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

作者：结城光流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有条生前不能渡过的河川。

有条身后方能渡过的河川。

那是边界之河。

河的那边是彼岸，河的这边是此岸。

位于彼岸的冥府，

是灵魂为了再次轮回转世，非去不可的地方。

人终有一天要渡过那条河川。

那么，

活在人类与变形怪之间的人，究竟能不能渡河呢？

是否，

会被视为非人类，拒于门外，像变形怪那般徘徊在万劫不复的黑暗中？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一章

小宅院的家具一应俱全，虽不豪华但素净高雅，与不算高贵的身份相称。

公子瞧不起地看着那些家具，开口说：

「小姐，我是诚心诚意的。我会给你这个国家……不，是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房间被两座屏风区隔开。屏风前点着灯，灯火袅袅摇曳，女孩躲在屏风里的身影也在墙上幢幢跃动。

一直焚着香而沾满香气的房间，飘荡着甘甜的香味。

「可以答应我吗？小姐……」公子稍作停顿。「你点着我送的香……我是不是可以当作你已经接纳了我呢？」

女孩没有答复。

公子又自顾自接着说。

「葵祭1快到了，你老是窝在家里，对身体不好，去看看祭典吧！」

公子说着，眯起了眼睛。

「想必美不胜收，小姐也可以穿着华丽的衣裳出门……如果不想跟我一起去，就一个人去吧！欣赏美好的事物，心情会跟着开朗起来，说不定想法也会改变。」

一个深呼吸后，公子又补上一句：

「或者，也说不定会察觉自己的命运。」

屏风后响起衣服的摩擦声。

「……命运……？」

听到屏风后的微弱声音，公子开心地点着头说：

「是的，就是小姐出生前已经注定的命运。」

「有那种东西吗……」

公子打断她气若游丝的话，肯定地说：

「有，那是向天发誓绝不违背，烙印在生命里的定数。」

公子的深色眼眸，在眯起的眼睛深处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是的，小姐，这样的定数就是所谓的天命。」

说着说着，公子就要把手伸向屏风，但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而放弃了。

公子起身告辞。

在他离开后，响起了虚弱的喃喃自语声。

「……天命……」

女孩双手掩面，无力地摇着头。

她早就知道了，天命已经注定。

所以，她绝对不可能嫁给那个公子。

「我……已经……」

冥冥中自有定数，逃不掉了。

忽然，花香随着风飘进来。

「晴明——」

木门悄然打开，从门外传来铃铛般的妖艳声音。

叫唤的是自己的名字没错，但晴明不想回应。

他假装没听见，借着灯台的光线翻阅书籍，灯火却突然熄灭。

他不悦地咂咂嘴。伴着花香的衣服轻柔地滑行，停在他身旁。

他不讨厌花，但也不是特别喜欢。不排斥淡淡的香味，对浓烈的香味却几乎可以说是厌恶。

在没有灯火的黑暗中，散发着花香的纤细肢体依偎在他身上。

透过衣服，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暖暖的气息，拂过脖子。

晴明叹口气，把手伸向女人的下巴。

身体与心灵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呢！晴明这么暗自嘀咕，拍拍额头。

眼睛适应黑暗后，没有灯光也看得出物体的轮廓。

女人的头发比身高还长，缠绕着他冒汗的手臂和胸口，很不舒服。

他慵懒地瞄了女人一眼。

不管是翻云覆雨的时候，还是这样躺着的时候，他们都不太交谈。女人背向他，弯曲起伏的头发黏在脖子和背上。

几乎可以称为万丈深渊的黑暗，把女人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晴明自嘲地扬起一边嘴角。

身体好倦、好沉。每次跟这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就会这样，而且是一次比一次严重。

他知道原因。女人性属阴，交媾后，无论如何都会夺走他的精气。

然而他却没有拒绝，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他对生命没有执着，觉得这样精气被吸光而身亡，也是一种乐趣。

但事与愿违，他还活着，没有半点生命快要终结的征兆。很遗憾，看来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强壮多了。

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是什么感觉呢？如果说不想知道，是骗人的。但也不是现在马上就想尝试，有机会时再试就行了。

只是这样而已。

「……被吸光啊……」

晴明喃喃自语着，忽然想起了异国的传说。

隔着大海，在那片大陆的最深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远方，传说有个妖魔会吸光人类的生命。他只知道那个妖魔可怕得超乎想象，没那么容易歼灭，是否真的存在，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有这样的传说，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世上没有不死的存在，不管人或妖，甚至于神，都逃不过死亡。那么，就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彻底消灭那个妖魔。

「……」

可是，晴明想到这里就放弃了。

想出办法又如何？只是浪费时间。

分不清是睡意渐浓，还是意识逐渐模糊了。

身旁的女人文风不动，感觉连呼吸都没有。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还宁可女人的肌肤冷得像冰雪，这样可能会有趣一点，事实却不然。女人的体温较低，只是肉体接触到夜间空气的缘故。

阴历五月的天气已经没有寒意。

再说，晴明也没有义务关心她。于是他闭上眼睛，陷入深渊般的黑暗中。

明天要早起。突如其来的访客，搅乱了他的行程。

进宫前他还有事要做，很烦人的事，但不能不做。

在宫中任职也很烦人，但也不能不去。

还有个男人比工作更难缠，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对付他？

这些散漫的思绪，没多久便沉入了黑暗水底般的地方。

◇　　◇　　◇

就是他？

对，就是那个男人。

听说他身上流着异形的血。

异形？

有人说是狐狸。

狐狸。

可是怎么看都像人啊！

外表是人，真正是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只是装成人的样子吧？

狐狸爱怎么变就怎么变。

小心点。

小心点。

小心安倍晴明。

他是怪物的孩子——

从皇宫到家里的距离不是很远，慢慢走也花不到一个时辰。

他手上拎着布包，里面是纸张和装着水的竹筒。水是从京城郊外汲来的泉水，没有这些水就无法进行今天的工作。

一早太阳还没升起，他就起床了，丢下看似熟睡的女人，整装出门。反正回来时，女人自然会消失不见。

汲完水时，天已经亮了。他直接去了皇宫，所以今天睡眠不足。昨晚的翻云覆雨也有影响，身体很重，慢慢地，好像越来越难复元了。

靠意志力撑着在书库里工作时，他听到有人在墙的另一边说话。

想起听不出是谁的好几个声音在交谈的内容，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这种事还有什么好聊的……」

他百分之百承认自己是妖怪。

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狐狸的血，的确是不折不扣的「非人类」。

他站在门前，叹了一口气。

坦白说，那些闲言闲语并没有伤害到他，只是让他觉得不胜其扰。

从他懂事以来，一直听到现在十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在他还是婴儿时就突然失踪的母亲，确实是异形，所以他不能否认，也不想否认。

小时候，他会问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每次父亲的表情都很悲伤，真的太悲伤了，所以他渐渐知道，那是不该问的事。

父亲在阿倍野结了草庵，现在住在那里。

晴明十五岁行象征成人的元服礼后，父亲经过深思熟虑，做了这样的决定。

——我要一个人生活，你也一个人努力看看吧！

说完，父亲就去了阿倍野，留下晴明哑然目送着他离开。

父亲不是不爱他，从小到现在，都对他呵护备至。

每年父亲都会回来好几次。没先通知就突然跑回来，住几天后，又突然跑回阿倍野。

几天前也突然回来，住了三天，又回去了。

他一个人生活快五年了。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觉得寂寞，还算过得去。

父亲回来似乎都是为了看他过得好不好，还是很关心他。有时他会想，既然关心他，为什么要搬去阿倍野？但他从来没问过。问了也不能怎么样，所以没必要问。

他钻过大门，穿越篱笆。每次都是没有人的家，平静地迎接他。

今天却不一样。

从走廊走到最里面的自己的房间，拉开木门，就看到阳光从他出门时开着没关的板窗照进房内。

晴明停下脚步。

铺在房间边缘的褥垫上，有隆起如人形的外褂，上面披泻着弯曲起伏的乌黑长发。

「啊，晴明……」

美女缓缓翻身，目光流盼，他却毫不动心地说：

「你还在啊？」

女人掩着嘴，戏谑地笑了起来。

「你好冷漠……昨晚只是逢场作戏吗？」

「就是那样，你快走吧！」

被这么无情对待的女人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带着厉色。

「我是安慰孤枕难眠的你，你把这分恩情当成什么了？」

他耸耸肩说：

「到底是谁安慰谁呢？我晓得你是异形变成的女人，也不会害怕，你是知道这样才来找我的吧？」

女人抹去了脸上的笑容。

她猛然站起来，合拢胸口敞开的单衣，用力拉扯衣服下摆。像丝绸般滑顺的长发，乌黑亮丽。

「说话小心点，不要不知好歹。」

从敞开的木门走到外廊上后，女人就轻飘飘地飞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晴明板着脸目送她离去时，从板窗后面蹦出了几个身影。

「真是的……晴明，你跟不得了的家伙上了床呢！」

「居然没被杀。」

「我们虽然跟那女人同类，也有点怕她呢！」

晴明冷冷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妖们，简短扼要地说：

「你们也快滚。」

小妖们互相看了看，落寞地走出去了。

恢复宁静的家，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倍晴明身上流着异形的血。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经常有异形在他家出入。

只是出入也就罢了，麻烦的是有些会找他当顾问，有些会故意找碴纠缠，有些会把他当成一夜情的情夫。

那个女人也是其中之一，在他快遗忘时，又悄悄钻进了他的被窝。

她虽是异形，却不是死灵。真要归类，应该是比较接近神的存在。小妖们不敢说太多，但是从它们零星片段的话，可以拼凑出这样的猜测。

晴明对她既没有感情也没有爱情，勉强来说，只有怜悯与同情。

她绝对不会说出来，但晴明知道，自己只是某人的替身。

意乱情迷时的她，眼睛看到的显然是自己之外的某人，晴明只是没有残酷到当场戳破她而已。

他虽有感情，却与人类应有的温暖与关怀相差很远，散发出冷漠的氛围，所以没有人想接近他。

直到现在。

随便吃过晚餐，正想休息到寅时2，就听见有人叫门。

「打搅啦！」

正要让纸做的式3帮自己脱下直衣的晴明停下动作，皱起了眉头。

人影乍然消失，剪成人形的纸张缓缓飘落。

他还来不及回应，访客就趴跶趴跶踩着轻快的脚步从走廊过来了。

「哦，找到你了。」

晴明咂着舌整理好衣服，转向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进来。」

「我是听见有人回应才进来的。」

「我没回应。」晴明差点虚脱瘫倒。「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岦斋。」

榎岦斋看着气得肩膀颤抖的晴明，愣愣地说：

「叫什么？」

晴明猛然抬起头，瞪着岦斋说：

「叫想太多、叫错听、叫幻听、叫误解！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其他人回应！」

「不、不，我的确听见了，就像这样……」岦斋把两手分别伸到嘴边说：「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安倍大人府上吗？是的。请问晴明大人在吗？在呀。我可以进去吗？请进请进。打搅啦！就是这样。」

晴明按着额头，低声咒骂：

「全都是你自己说的吧？」

「不是我，是府上的什么东西或谁的声音，诚心诚意在帮你回应。」

晴明很想大叫没有那种东西，也没有那种人！他开启全身所有的理性，才压抑下来。这样下去，会被岦斋牵着鼻子走。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深呼吸，经过岦斋身边，走向走廊。

「啊，喂，晴明？」

大步往前走的晴明板着脸说：

「没办法，我去拿瓶酒来，请你喝完马上离开。」

不管晴明的态度有多冷淡，这个男人都不会怎么样。即使他发怒，男人也不为所动。他被这样纠缠了好几个月，现在已经进入半认命的状态。

岦斋从后面追上晴明，笑嘻嘻地举起手上的东西说：

「放心吧，我带下酒菜来了。」

晴明木然瞥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大气。

在宫内的阴阳寮工作的晴明，其实还不是阴阳生4。

好几次被选为候补，他都找理由拒绝了。

师父贺茂忠行觉得很遗憾，但他怕自己不小心学会太多东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回不了头。

现在他也是自学。所有必要的书籍，安倍家都有。而且父亲与贺茂师父有往来，所以他从小就拜贺茂忠行为师，基础知识几乎都装进大脑里了。

岦斋把酒倒进陶杯里，独自配着干沙丁鱼喝酒。晴明斜瞪他一眼，面向矮桌磨着墨。

「喂，晴明，你也来一杯吧？」

「不用，我要工作。」

用来磨墨的水是早上汲来的泉水。

两、三天前，有个贵族拜托他做护符。那个贵族说，如果可能，他想做这样那样的护符，晴明把他的希望排列出来，居然多达十几种。

不但要做到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尺寸，还要分给全家人。

那位贵族有好几个妻子、好几个孩子，双亲也还健在，还要加上侍女、随护、杂役。

数量相当庞大，但答应了就要做。期限是明天中午，在那之前，他要做几十张护符，没有时间喝酒。

晴明做的护符非常有效，这样的风评就跟他身上流着异形之血的事一样，在贵族社会中广为流传。

有些人听到晴明的传说觉得很害怕，却想要他的护符，就会偷偷派人前往，带去与护符数量相当的谢礼。

对晴明来说，可以收到正当的报酬，没有必要拒绝。有人委托，他就会做。

这件事传开后，他几乎每天都过着做护符的生活。

咻咻挥动毛笔的晴明，瞄一眼堆在旁边的书籍。

那些都是阴阳术相关的书籍。

师父对晴明关爱有加。晴明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特异能力，是师父教会了他使用方式，在这方面，晴明很感谢他。

但是，晴明并不是很想当阴阳师。

或许他应该专心迈向阴阳道，可是他讨厌自己的能力，实在没什么意愿去灵活运用那种力量。

这种想法也表现在他的工作态度上。该做的事，他都会完成，但绝不多做其他事。

他总是独自工作，时间到了就离开。

所有人都从远处偷偷看着他这个狐狸之子，想知道长得像人类的他，体内究竟是怎么样。甚至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态下赌注，这件事也惹恼了晴明。

他变得讨厌与人往来。

这时候却有个人，满不在乎地接近不想与人交往的他，那就是现在正悠闲地往陶杯里倒酒的这个男人。

「喂，晴明，不能喝酒，要不要喝开水？一直写字很累吧？何不休息一下？」

「……」

握笔的手用力过度，护符上的墨水都晕开了。

晴明深吸一口气。

平常心，平常心。

「我不是说过我不要吗？你自己喝够了就快走吧！岦斋。」

岦斋把陶杯放在地上，站在晴明身旁，合抱起双臂，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你真行呢！不用看资料就可以分别写出这么多种类，我得向你看齐。」

榎岦斋是在今年春天从遥远的南海道5而来的，与晴明同年。

在阴阳寮的入寮欢迎会上，晴明一如往常地远离大家，把酒独饮。主客之一的岦斋溜出筵席，来到他身旁。

安倍晴明是个拥有超俗绝世的力量，却不好好修行的怪人。母亲是异形，父亲在儿子行完元服礼就离开家，迁居到摄津国。

大家喝酒后就变得饶舌，听到他们的谈话，岦斋对晴明产生了兴趣。

被称为「异形之子」的他，外表就像一般人。看他默默喝着酒的模样，显然是无聊得发慌，等着时间赶快过去。

岦斋觉得他并不讨人厌，就过去跟他打招呼了。

晴明后来一直很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马上离开筵席。

那么做就不会惹来现在这样的麻烦。

他打起精神继续做护符，岦斋还是不死心，蹲下来配合他的视线说：

「喂，晴明，明天是假日没错吧？」

「——」

晴明不理他，振笔疾书。

「明天是贺茂祭吧？你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应该去看过吧？」

「——」

咻咻咻咻。

「所以带我去吧！」

「什么？」

如行云流水般写个不停的笔瞬间静止。

晴明抬起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岦斋雀跃地对他说：

「我很期待贺茂祭呢！在我的家乡，没有像贺茂祭这么大型的祭典，我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呢！一定很壮观。」

「等等，我没说我要去。」晴明板着脸打断他。「明天我要做完这些送去给委托人。再说，祭典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长排绚丽夺目的游行队伍而已。」

岦斋歪着头问眉头深锁的晴明：

「这些要花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吗？」

晴明盯着应该专心工作的双手，粗声粗气地回他说：

「明天中午就得送去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没时间去玩。」

岦斋根本没在听。

「这样哦，那么做完后再去看祭典也来得及吧？啊，真的好期待。」

岦斋心花怒放地说完就往走廊走去，晴明猛然揪住他的衣领。

「唔！」

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岦斋，耳边响起低沉的嘶吼声。

「等等。」晴明半眯起眼睛，对边咳嗽边转过身来的男人说：「你有没有听见我刚才说什么？有没有听见？有没有听见？」

男人按摩着脖子，若无其事地回他说：

「不是明天中午送到就行了吗？送了之后再去就没问题啦！」

「我还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没时间去玩』啊！你的耳朵是用来装饰的吗？还是只有洞而已？」

岦斋夸张地摊开双手说：

「晴明，你想想，一年一次的贺茂祭，你干嘛那么悲哀，要窝在家里做阴沉沉的护符？在灿烂普照的阳光下，欣赏华丽的游行队伍，一饱眼福，才是健康又有建设性的选择吧？而且会很快乐！」

晴明看着说得眼睛发亮的岦斋，显得很怀疑。

「快乐吗？」

岦斋握紧拳头说：

「当然快乐！应该是！」

他连看都没看过，却说得自信满满。

看到同事充满期待，眼睛像星星般闪闪发亮，晴明开始担心，如果不陪他去，很可能会被他埋怨一辈子。

小时候，父亲带晴明去看过几次葵祭，所以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他不是很想去。

光看是很华丽——光看的话。

「说定了，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你要在我来之前把工作做完哦！晴明。」

岦斋竖起手指严格地下令，晴明半眯起了眼睛。

「随便你……」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男人超会讲话，跟他争半天，最后还是会不知不觉被他糊弄过去。

晴明无奈地看着意气飞扬的岦斋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　　◇　　◇

「贺茂祭」又名「葵祭」，来参观的人逐年增加。

挤在路边看游行队伍的京城人群与排成一长队的牛车都很壮观。牛车的主人都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或夫人，从后车帘可以看到她们精心搭配的服装，鲜艳夺目的色彩，对京城的人来说跟游行队伍同样有趣。

停放牛车的位置，跟身份、家世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从排列方式就可以看出上下关系。

藤原家的牛车装饰得美轮美奂，从布帘看进去的衣服也是光鲜亮丽。

挤在水泄不通的人潮里，岦斋的步履还是那么轻盈，晴明却显得很疲惫，两人各走各的。

岦斋家乡的人口不多，只让晴明觉得厌烦的拥挤人潮，对他来说很新鲜。

「好多人啊！晴明。」

听到岦斋的惊叹，晴明黯然回他说：

「是啊，已经享受完人潮的拥挤，我要回家了。」

声音没有高低起伏，是因为要赶在中午前把护符做完，他只睡了一个时辰。

做护符时，必须避开丑时。由于来了不速之客，光子时实在做不完6。他从寅时开始写，一直到天大亮时才终于写完所有的护符，接着倒头就睡。

将近午时，岦斋的声音把他叫醒。

正面的木门上了锁，从庭院走过来的岦斋敲门叫着晴明。

刚开始晴明没理他，他咚咚边敲着门，边大喊：喂、喂！

再也受不了时，晴明才眼神呆滞地爬起来，像要拆了门般用力推开门，很凶地说：

「吵死人了！」

看到太阳穴暴青筋的晴明，岦斋眨眨眼睛说：

「哟，吵醒你了吗？对不起。」

有谁能责怪刹那间下定决心想杀了岦斋的晴明呢？

结果，把护符送给委托者后，晴明就被岦斋拖来看贺茂祭了。

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人可以这么旁若无人地对待晴明。

「喂，有一长排牛车呢！好热闹、好热闹，果然名不虚传。」

岦斋语气兴奋地东张西望。晴明正好跟他相反，满脸不开心。

他觉得很悲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挤在这样的人潮里。

突然响起「哇」的欢呼声，人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聚集在道路两旁的人你推我挤，都想尽可能地钻到最前面。

隔着一段距离，岦斋指着布帘摇曳的牛车说：

「你看，那辆牛车的布帘动了。」

岦斋指向那里，叫着「你看、你看」，晴明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

他见过那辆牛车。

「是藤原家的牛车。」

「是吗？哦，是夫人还是千金小姐呢？」

「不知道，深闺的千金小姐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外出。」

好多年没有这样观赏排列的牛车了。

从他懂事以来，就是跟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来看葵祭的次数也寥寥可数，第一次来是几年前呢？

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拥挤的人群中。过了好一会，父亲才把被推来推去的他抱起来，指着牛车给他看。

数不清的人、一长排的牛车，还有装扮华丽的游行队伍。

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小孩不但不觉得漂亮，还对不习惯的人潮产生了恐惧。

看到大家都在笑，他感到很讶异，心想他们为什么可以笑成那样？这个疑惑直到现在都还埋在他心底。

「藤原家的人可以选择最好的位置观赏游行，真是好命呐！」

晴明冷冷地说。

只因为生在大贵族家，就可以无所事事，过着远超过市井小民的优渥生活。

人光是出身不同，就有这么大的差别。那是伟大的上天决定的命运，人力无法改变。

岦斋转头看着晴明。被这样紧紧盯着看，晴明困惑地问：

「怎样？」

「没……」岦斋欲言又止，眨眨眼睛说：「我在想，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

晴明听不出他话中的含意，眉头皱得更深了。

岦斋弹一下他的额头，露齿笑着说：

「你离群索居太久啦！晴明。偶尔回来这样的俗世，说说人话，不也是一种心情的调剂吗？」

晴明看着这个讲话不经大脑的男人，就像看着完全不同次元的生物。

岦斋察觉到他的视线，也难得半眯起眼睛说：

「干嘛这样看我？好像把我当成什么异次元的生物。」

晴明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他心想，这家伙居然猜得分毫不差，也太厉害了。

阴阳寮的人，不，是皇宫里所有人都是从远处看着晴明，绝不靠近他。

因为一旦跟他扯上了关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尤其是心里有鬼的人。

譬如，想排挤政敌的人、真的已经下手的人，或是自己没动手但借用术士之力下了诅咒的人。

只要去找，就可以找出很多这样的人——皇宫是群魔乱舞之地。

晴明叹了一口气。

好多张喧闹、笑开怀的面孔。这些来看祭典的人都只顾着自己，不知道这里有个可疑的人，流着一半的异形之血，搞不清是怪物还是人类。

如果在这种地方公开晴明的身份，大家会怎么对待他呢？

对于狐狸之子、异端的存在、跟自己不同的生物，人们会忌讳、排斥。

「我根本不想进宫工作……」

可是父亲希望他去，师父也劝他去。

父亲就不用说了，师父也把他当成一般的孩子对待。

从小失去母亲，再加上这样的出身，使得晴明比其他小孩都冷静，敏锐得可怕。师父都知道，却还是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不是低估他，只是纯粹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就像对其他孩子一样。

师父表里如一，没有半点虚假，逐渐融化了他顽强的心。

「晴明。」

叫唤声把晴明拉回了现实。

「有卖烤鱼呢！要不要吃？」

岦斋站在稍远处指着烤鱼。

心情纷乱的晴明眯起了眼睛。

「晴明」这个名字，是五年多前才开始叫的。

在他行元服礼前，大家不是叫他童子，就是叫他安倍小公子。

连师父在他小时候，都没叫过他「晴明」。

师父与晴明的父亲是旧识，也认识晴明的母亲。

母亲葛叶的模样，还隐约留在晴明记忆中。但真的很模糊，完全看不出清楚的轮廓。

晴明有个渺小的愿望。虽然渺小，却很沉重、很难实现。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也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埋藏在他心底深处，偶尔会像沉落水底的水晶碎片般闪烁一下，宣示它的存在。

「晴明，给你。」

眼前突然冒出一根热腾腾的烤香鱼串。

晴明微微向后仰，斜瞪着岦斋。

「好危险。」

「不要挑毛病嘛！拿去，很好吃哦！」

大口咬住香鱼肚子的岦斋笑得很灿烂。

晴明叹口气，接过烤香鱼串。

咬一口试试，还真的很好吃，刚烤好，咸度又恰到好处。吃下去才想到，自己还饿着肚子。

回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水，因为写护符时要尽可能斋戒净身。

晴明二话不说就把香鱼啃光了，岦斋满意地看着他。

那股视线让晴明浑身不舒服，他还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

「怎样？」

「吃不够的话，那边还在烤呢！还是要吃烤米麻糬或粽子？」

没看到甜食是有点遗憾，不过也无所谓啦！

岦斋说着哈哈大笑往前走，晴明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每次跟这个人在一起，步调就会大乱，搅得他束手无策，只有一个累字。

步调大乱也就罢了，最让晴明受不了的是，最后还是会原谅岦斋的自己。

根据小妖们的说法，是二十岁以后的安倍家公子稍微变得圆滑了。

他没有这样的自觉，也不同意小妖们的说法，不过最教人生气的是，他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跟人太接近是很危险的事。他的身体介于人与妖之间，不管跟人或妖太过接近，都会破坏剃刀边缘的均衡。

现在跟那个女人太过接近的晴明，已经站在离彼岸不远的地方，正渐渐跨入妖的领域。

活人不能去彼岸，要没了生命时才能渡河。

而妖会夺走人的性命。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见游行的人潮愈来愈汹涌，晴明下定决心要回家，于是开始寻找岦斋。

他怕闷不吭声地离开，事后可能被念到臭头，最好还是说一声再走，做做样子也好。

「岦斋……？」

晴明停下脚步。

脖子突然有种麻刺的感觉。

「……」

他把手伸到脖子上，视线扫过周遭。

什么都没看见，直觉却告诉他有问题。

麻刺的感觉没有消失，滑落到背脊上。晴明全身紧绷，表情散发出锐利感。

「怎么回事……？」

还在东看西瞧的岦斋原以为晴明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现在发现他不见了，急得大叫：「晴明，你在哪里？」

在人潮中四处张望的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啊，找到了！」

他松口气，正要朝晴明走去时，背上忽然掠过一阵寒意。

「这是……」

反射性环视周遭的岦斋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直觉敲响了警钟。

就在他仔细观察周围状况时，看到晴明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他也察觉到了？」

不过，晴明其实比岦斋更早察觉。

他的灵力比岦斋强大许多。

岦斋出生在以阴阳术维生的村落，这样的出身带给了他本领，但是感应能力与驱邪除魔的能力都不及晴明。

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差别，无法靠努力与修行来弥补。

与生俱来的能力谁也改变不了，所以岦斋不是很在意，只是觉得，如果有一项专长胜过晴明，就可以抬头挺胸地跟他平起平坐。

岦斋也是人，难免会羡慕、焦躁。与晴明往来后，他很想学会什么优秀的法术或本事，只要一项就好。

在一片纷乱的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岦斋举起手说：

「晴明，你看……」

瞬间，咆哮声震响。

在那一长排的牛车中，有辆装饰较为朴实的牛车，拉车的牛突然发狂了。

牛高声怒吼，扭动身躯，焦躁地用前脚刨蹴地面。它扭动得太过剧烈，用来把衡轭7绑在脖子上的绳子就快被扯断了。没多久，牛的眼睛充满血丝，咆哮着往前狂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群众都来不及反应。

直到牛蹄逼近眼前，他们才知道危险，惊慌得不知所措。

只在一瞬间，欢呼声变成了叫喊声和惨叫声。

奔驰的牛车脱离了牛车队伍，斜斜往前跑，边踢散人群边狂奔。

眼见失控的牛车往自己冲过来，晴明后退一步正要避开时，突然看到飞起来的前方布帘后有个身影。

牛车上是个已脱离童稚而婀娜多姿的年轻少女，身上的长褂不算华丽但高雅大方。她满脸苍白，紧紧抓着牛车上的小柱子。

求救的视线与晴明的视线交叠。

「——」

两对视线的交会非常短暂，觉得目光交接说不定只是错觉。

晴明的脚却本能地动了起来。

在离奇的状况下差点被乱成一团的恐慌群众吞没的岦斋，好不容易才从中脱身。

「糟透了……」

惨叫声此起彼落，从中传出压过所有声音的尖叫声。

「小姐……！」

岦斋定睛看着狂奔的失控牛车。

从飞起的后方布帘，隐约可以看见衣服和纤细的身影，装扮不是很华丽，但气质高雅。这辆牛车的主人是哪家贵族的千金吗？

尖叫的人是被牛脚踢飞，爬不起来的牧童。

岦斋冲过去，伸手要把他拉起来，他却语调悲痛地哀求说：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姐！」

满脸苍白的牧童忍住疼痛，指着牛车一再重复这句话。

岦斋点点头，丢下牧童，冲了出去。

虽然拖着牛车，全力奔驰的牛速度还是很快。人类跑得再快，距离仍是愈拉愈大。

「可恶！」

岦斋咬牙切齿地说，这时看到牛突然恐惧地嚎叫，停在原地踏步。

「怎么了？」

岦斋赫然转移视线，发现跟自己一样往前冲的晴明，正对着某处念刀印。

他定睛凝视，确定晴明是对准了牛脚。

有种一般人看不见的小动物攀在牛脚上。牛害怕攀附在自己脚上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跳舞般踢来踢去。

「晴明！」

晴明瞥岦斋一眼，继续往前跑。他必须在禁咒失效之前想办法安抚牛，没时间说话。

禁咒一失效，就再也拦不住抓狂的牛了。

远远围观的群众，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看着晴明绕到牛车前面。

「裂破！」

晴明挥起的刀印，以凌厉的气势斜劈而下。

无形的刀刃劈断了牛车与牛之间的衡轭。

牛车差点被反弹的力道震倒，在要倒不倒之间稳住，回到原来的位置。

承受车体所有重量的轮子轰隆作响，弹跳几次后就不动了。

牛用前脚一次又一次刨蹴地面，口水四处飞溅，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半空。

是什么让它吓成这样呢？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

晴明念着让牛恢复平静的真言，皱起了眉头。

太奇怪了，它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是什么把它吓成了这样？

边结印边瞪着牛的晴明，发现有个朦胧的影子躲在牛背上。

是一团趴在牛背上的黑影。

一察觉到这点，有股寒颤掠过晴明的背脊。

他全身寒毛竖立。

狂跳起来的心脏速度全开，冷汗直冒。

「那是什么……？」

惊愕得喃喃自语的晴明，渐渐看清楚了来历不明的黑影。

定睛注视好一会后，晴明倒抽一口气，绷紧神经。

黑影是某种东西散发出来的可怕气息。那个被黑影团团缠绕的躯体跨坐在牛背上，握着缰绳。

「唔……！」

晴明茫然呆立。好不容易挤到他身旁的岦斋也跟他一样看着牛，大吃一惊。

「什么……!?」

不用任何法术就可以看得这么清楚的东西实在不多，可见对方的力量十分强大。

晴明紧咬嘴唇，深吸一口气，重新结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塔显达、马卡洛夏那塔亚索瓦塔拉亚、温塔拉塔坎漫！」

晴明原本逐渐萎缩的灵力，再度往上喷射。

操控牛的黑影看到那股灵力，轻轻勒住了缰绳。

「咦……！」

反射性叫出声的晴明与岦斋，遭到剧烈龙卷风般的攻击。

「唔！」

视野被漫天飞尘遮蔽的两人交叉双臂，抵挡攻击。

就在这时候，口吐泡沫、高高举起前脚的牛翻个白眼，倒了下来。

轰然倒地的牛，背上已经看不到那团黑影了。

晴明握紧了拳头。

「……可恶……」

被那股来自地狱似的冰冷视线射穿，晴明与岦斋都呆住了。

可以说是太突然了、出乎意料之外、突发事件，多得是借口。然而，事实上他们是被异形散发出来的鬼气震住了。

攻击消失后，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那是对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拖着脚走路的牧童与看来像是随从的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跑向牛车。

「小姐！」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小姐！」

布帘下露出凌乱的衣服。

不知道坐在牛车上的小姐有没有事？

晴明担心地甩甩头，靠近牛车。

「小姐有没有怎么样？」

晴明问其中一个随从，他脸色苍白地摇摇头说：

「没有回应，好像昏过去了……」

「真的只是昏过去吗？如果不是，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到晴明这么说，随从吓得脸色更苍白了。

晴明把快哭出来的随从交给岦斋，自己绕到牛车后面。

「小姐，在下失礼了。」

小心避开群众视线的晴明，轻轻掀开布帘，往里面看。

身份不明的小姐，身材非常纤瘦。

年纪大约十五、六岁。没有血色的脸茫然若失，满头黑发乌黑亮丽。

「小姐、小姐，快醒醒……」

晴明稍微犹豫后，把手伸向她的肩膀轻轻摇晃，听见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唔……」

惨白的眼皮颤抖起来，露出了迷蒙的眼眸。飘忽不定的视线，过了好一会才捕捉到晴明的身影。

「啊……」

她恐惧的眼眸波动摇曳，试着举起白皙纤细的手指，却突然闭上眼睛，就那样动也不动了。

啪答滑落的手，掉在离晴明膝盖不远的地方。

她的眼神好像想抓住什么。这也难怪，那只牛继续发狂的话，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晴明把手伸向她的肩膀上方，靠灵力检视她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还好……」

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晴明松了一口气。应该是身心同时遭到冲击，暂时昏过去而已。

「请问，小姐……」随从战战兢兢地询问，晴明告诉他没事。他怯怯地看着晴明说：「请问，你是……」

「我是安倍晴明。」

「安倍……？」随从喃喃重复着，好像想到了什么，瞠目结舌。「总不会是那个……」

他说的是「哪个」，不用问也知道。

晴明默默地点头，轻轻行个礼，就从随从身旁走开了。

「岦斋。」

岦斋跪在倒地的牛前面结印，试着让牛醒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牛脚动了一下，从头到脖子开始抽搐。看到牛张开眼睛，撑着还有点虚弱的脚站起来，牧童才安下心来。

清醒的牛害怕地环视周遭，用鼻子磨蹭每天照顾它的牧童。牧童边抽噎着，边抚摸着牛的脖子。

岦斋喘着气，发现晴明正对他使眼色，暗示他最好在京职与检非使8发现骚动赶来之前离开，才不会惹上麻烦。

两人混在人群中离开了现场。

难得来看贺茂祭，岦斋觉得很可惜，可是假如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又会被传得沸沸扬扬。

他也理解晴明的心情，只能期待明年的贺茂祭。

1葵祭又称贺茂祭，是上贺茂神社与下鸭神社在每年五月十五日举办的例祭，与七月的只园祭、十月的时代祭并称京都三大祭典。

2古代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来计算时间，寅时指半夜三点到五点。

3供阴阳师差遣的手下，有用叶子、纸张等东西变出来的式，也有从妖魔鬼怪选出来的式，还有从众神召唤来的式神，例如十二神将。

4阴阳寮里除了独立的阴阳师，另有阴阳道、天文道、历道与漏刻道四大类，最高为博士，阴阳生则是学生，其中选成绩优秀者做为阴阳师候选人。

5律令制下的日本，地方行政划分为五畿七道，五畿是山城、大和、河内、和泉、摄津五国，七道是东海道、东山道、北路道、山阴道、山阳道、南海道、西海道。

6子时指深夜十一点到一点，丑时指半夜一点到三点。后文的午时则指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

7架在牛颈上用来拉车的横木。

8京职是掌管京城司法、警察与民政的单位。检非使则是在京城内负责取缔犯罪、风化业等警察业务的官员。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二章

第二天，岦斋像平常一样带着下酒菜去安倍家。出来迎接他的晴明，脸色很难看。

「你好像很烦呢，晴明。」

「当然烦，你很清楚嘛！」

岦斋再大胆也不敢说都写在你脸上啦，试着改变话题。

「对了，昨天那辆失控的牛车，载的好像是橘家小姐。」

走在前面的晴明突然停下来。

岦斋差点撞上他，赶紧踩稳脚步，勉强避开了冲撞。

晴明稍转头往后看着手忙脚乱的岦斋，半眯起眼睛说：

「那又怎样？」

看到他目露凶光，岦斋考虑着该说什么，一不小心说错话的话，可能会很惨。

「没怎样……我只是……对……我只是有点担心，稍微查了一下……呃，只是这样。」

晴明抛下硬把话扯完的岦斋，径自往前走。进房间后，他拿起放在矮桌上的信，丢给岦斋。

反射动作接过信的岦斋，大致看过后，大吃一惊，寄信人居然是橘家。

「为什么？」

房子的主人在板窗前坐下来，沉着脸说：

「今天早上收到这封信，我只好去橘家一趟，结果对方哭着求我帮忙一件很麻烦的事。」

岦斋不由得正襟危坐。晴明的背影，看起来真的很烦躁。

「请问，很麻烦的事……是什么？」

以尽可能避开世俗为信念的年轻人，语调平板地说：

「消灭怪物。」

你救了我孙女，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老实说，是某位公子送她去看祭典的。

我孙女总是窝在家里，公子是一番好意，想带她出去走走，让她开朗起来。

可是，那位公子昨晚突然去世了。

很可笑吧？

我孙女背负着可怕的宿命。

她从小就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了解？她说她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我孙女已经死心了。

晴明大人，关于你的传闻，我们很早就听说了。

求求你，用你超俗绝世的力量，救救那孩子——

盘坐的晴明拱着肩，托着下巴。

「昨天在狂奔的牛背上的黑影，就是想要得到橘家小姐的怪物。」

岦斋从厨房端来白开水，又端坐下来，嗯嗯地听着。

怪事是从今年开始发生的。

不管请来再高明的僧人祈祷，或请传说中非常灵验的修行者施行收服恶鬼的法术，都阻止不了怪事。

直到夏初，才有术士揭发真相，说那些怪事全都是喜欢上橘家小姐的怪物在作乱。可是那个术士找出真相后，却因为害怕怪物而逃之夭夭了。

女孩小的时候，父母就双双病逝了，亲人只剩下年老的祖父母。

希望孙女能有好姻缘，招个女婿而获得小小幸福的老夫妇大受打击。

他们什么也不能做，这样下去，只能看着心爱的孙女成为怪物的祭品。

这时候，有个希望娶女孩为妻的公子出现了。他说暂时不能暴露身份，但一定会让她丰衣足食，把她娶回故乡，让她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

因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都是在夜晚来访。他穿的衣服都很高级，每次来访也都会送昂贵的礼物。

刚开始充满戒心的橘家老夫妇都被公子的诚意打动，准备接受他的要求。

女孩却坚决不答应，她说跟她扯上关系，就会招来灾难。

不管怎么求她，她都还是躲在屏风后面，不肯直接见面。

老夫妇俩试着劝过孙女很多次，但她已经忧郁到连活下去的意愿都没有，现在连笑都不会笑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期盼这次可以让孙女敞开心，没想到公子突然死了。

那一定是怪物干的好事。昨晚，怪物就出现在老夫妇面前，像是在暗示这件事。

怪物说已经铲除阻碍者，绝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要他们把她交出来。

在黑暗中哈哈大笑的怪物并没有伤害老夫妇。老先生说，可能是因为他随身佩戴着护符。

他们的孙女听着大笑声，默然垂下头，仿佛就快香消玉殒了。

要是不消灭怪物，那孩子就不会幸福。

面对抽抽噎噎哭个不停的老夫妇，晴明也没办法摆出冷漠的态度。

后来女孩坚持要亲自谢他，他就跟女孩见面了。

「哦。」岦斋放下木碗，抱起双臂，显得兴致勃勃。「她自己说要见你啊？哦、哦哦。她没见求婚的人，却在屏风外见你，太稀奇了。」

岦斋感叹不已，晴明瞪他一眼，忿忿地说：

「时日不多的老夫妇，说会尽可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做为报答，我很怕他们会缠住我苦苦哀求，所以赶快告辞了。」

通常他会冷漠回应这种事，但是要他冷漠对待老泪纵横的夫妇，他的良心会受到谴责。

「你真是惹上了大麻烦呢！」

装疯卖傻的岦斋，其实心情也非常沉重。

晴明也看得出来，所以听听就算了，没多说什么。

那个怪物在大庭广众之下操控牛，企图带走女孩。

说到妖魔鬼怪，晴明有好几次降伏的经验。

他熟悉这样的法术，师父也常说他有天分。

可是这次的怪物，远远强过他以前降伏过的妖魔鬼怪。

经过昨天的对峙，两人都看清了这点。评估敌人的力量，也是能力之一。把完成任务与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的结果，这次是生命比较重要。

岦斋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哼哼沉吟后，轻声说：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

「不知道……」

晴明难以决定。

岦斋对他的反应感到讶异。以晴明的个性，应该会断然拒绝，之后会怎么样都不关他的事。

可是这么做的话，橘家老夫妇和那个不幸的女孩都太可怜了，所以他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折衷的方法。

晴明不再理会自己。岦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后站了起来。

「我今天先回去了。」

晴明没有回应。

岦斋毫不在乎，又接着说：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说，不用客气。不过……这次能帮到什么程度，很难说……总觉得……」

从岦斋渐渐失去活力的声音，可知事态的严重性。

岦斋自认多少了解晴明的实力。

对自己的力量也有十二分的把握。

一个人或许有点困难，但两人合力应该会有办法，毕竟对方是曾经救过一次的女孩。

「不要一个人烦恼太多哦！晴明。」

他以为这句话是多余的，没想到背向他的晴明，会默默举起一只手回应。

这还是第一次呢！岦斋大感惊讶，可见晴明有多烦恼。对于让晴明烦恼到这种程度的女孩，岦斋也产生了一些兴趣。

岦斋走后，晴明一直盘坐在外廊前，瞪着庭院的水池。

坐落在东侧的水池，被逐渐转为橙色的阳光照得波光潋滟。

「已经这么晚了啊……」

西斜的太阳改变颜色，把温柔的光线散播到全世界。

据老夫妇说，女孩从小就拥有看得见妖魔的灵视能力。

毫无特殊能力的祖父母完全不知道孙女看到什么，当孙女说「在那里」时，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年老的侍女和杂役也是，但他们都相信女孩说的话，因为她从来不说谎。

当她害怕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异形而缩成一团时，他们会帮她赶走看不见的东西。橘家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疼爱她、开心地看着她成长，期待着她哪天嫁给某位公子，永远幸福快乐。

——她总是处处替我们和侍女着想，是个温柔的女孩。

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双手掩面，泪如雨下。

——某位有名的修行者看过她后，说她害怕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些无害的东西。她明明很怕那些妖魔鬼怪，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害怕、恐惧的表情，因为她被怪物缠身，连纤细的心都被腐蚀了……

据说她听到公子死亡的消息时，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从香炉袅袅上升的烟，那个香炉是公子第一次送她的礼物。

在拉下板窗与竹帘的房间与晴明见面的她，平静地对晴明说：

「请不要……不要为了我冒生命危险。」

如老夫妇所说，她好像放弃了一切。

「这就是我的天命吧……人不能抗拒天命。」

她低下头，垂下了视线。被怪物紧紧缠住的她没有能力逃开，假如挣扎着想逃走，就会牺牲无辜的人。

这种事她遇过太多次，不想再看到了。

「我不希望再把任何人卷进来了……」

一直不动声色听着她说话的晴明，整颗心纠结起来。

泪水从她白皙的脸庞滑落。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惊慌失措，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的眼泪不是在哀叹自己的悲惨命运，而是在向被自己波及而招来厄运的人哀悼、致歉。

从以前到现在，像她这样被妖魔缠身而求助于晴明的人不是没有。每次他都会歼灭妖魔，拯救那些委托者。

但是，那些例子大多可说是因果报应。

这就是贵族社会。晴明都了解，还是一肚子气。

他知道是自己还不够成熟，阴阳师必须咀嚼人生的酸甜苦辣、正邪并容。

每件事都计较的话，以后会走不下去。

晴明讨厌人类具有表里两面的丑陋，因为他自己也有。

流着异形之血的自己，与包藏祸心的人类，有什么不同呢？存在于身上的都一样吧？

所以晴明讨厌人类。

「该怎么做呢……」

人类是很讨厌，可是不救那个女孩，又怕晚上会睡不好觉。

晴明站起来。

只交手过一次，他就知道自己的能力远不及那个怪物。

即使从现在开始做任何修行也来不及了。

「以前应该认真学的。」

现在再怎么懊恼、再怎么咒骂自己都太迟了。

靠灵力与法术打不赢怪物。那么，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他打开书籍与卷轴，从中寻找方法。夕阳西下，光线逐渐黯淡，在灯火下逐字阅读的晴明，不由得全神贯注。

是女孩的眼泪驱策着他的心。

「用式吗？操控妖魔或异形之类的式……不行，对抗不了那个怪物。」

怎么办？怎么办？

「哼……可恶……！」

握紧拳头的晴明，把手上的书扔向墙壁。

身上流着异形之血也没什么用。

啪唦掉落的书，正好摔在下面的占卜道具上。

响起咔啦咔啦声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东西。

这个国家有八百万神明，从大陆传来的阴阳道，也有各种神明。

晴明把手伸向占卜道具，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是「六壬式盘」。

他用手指逐一摸着上面记载的神名。

所有神明都真的存在。把他们当成式，可以得到绝大力量。

「……十二神将……！」

安倍家的藏书数量庞大，有晴明的收藏，也有父亲那一代或前几代的收藏。

安倍家代代都学习阴阳道，传承播磨阴阳流派。据说追本溯源，在某段时期也加入了菅原之血9。

所以晴明绝对不缺藏书，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只有集五行说之大成的《五行大义》有记载关于十二神将的事。

这套书总共五册，翻完最后一叠书，晴明懊恼地沉下脸。

不知不觉中，天都黑了，忘了在何时点燃的灯台也没剩多少灯油了。

「该添油了……」

不经意举起的手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呢？晴明思索了一会，才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吃。

他拍拍额头，叹口气。

「对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今天早上收到橘家的信后，不得已去了一趟，被哭着要求消灭怪物。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那个女孩却叫他不要为她拼命。

回来后，心头涌现莫名的骚动。不请自来的岦斋今天难得没有久待，很早就走了。没记错的话，是在黄昏时候。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从摆在泥地边缘的水缸中用勺子舀起水来喝，觉得舒服多了。

不吃点东西的话会动弹不得，他却完全没有食欲。

他知道原因。

他没有回答橘家老夫妇会不会帮他们消灭怪物，对岦斋也是这么说。在想到十二神将、翻阅《五行大义》、找遍其他所有书籍后，他还是没有决定怎么做。至少，他自己认为还没有决定。

然而，身体却已抱定决心，进入了斋戒净身状态。

人就算几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怎么样，只要喝点水和酒就行了。

这样可以把自己逼到绝境，摒除不必要的情感，增强施法的灵力。

晴明很清楚这样的道理，可是不吃点东西，就觉得心神不宁。在空腹状态下喝酒，会没办法继续查资料。

翻找着食物的他想起离开橘家时，拿到一包东西，那是橘家小姐塞给他的，说是谢礼。

会是什么呢？

他回到房间，打开放在角落的纸包。

里面装的是唐菓子点心。

他抓起一个油炸的唐菓子。这类点心他很少吃，是他不熟悉的味道，但并不难吃。

在橘氏家族中，那一家应该不算富裕，晴明再迟钝也看出来了。在藤原家族的压制下，橘、小野、中臣等家族，在宫内都被挤出了政治中枢。

如果是在贺茂祭中占据最佳视野的藤原家小姐成为怪物的目标，就不会来找晴明帮忙了。

这世上有实力、有名气的阴阳师多得是，不可能轮到被揶揄是人类与妖怪之子的晴明。

只有家道中落的橘家会求助于刚好路过的晴明。

咬着唐菓子的晴明自嘲地笑笑。

会找上他的，多半是这样的情况。

他已经厌烦了这样的事。

召唤十二神将去拯救橘家小姐后，要怎么处理十二神将呢？把来历不明的十二神将当成手下使唤，真的有用吗？

在式盘上看到这几个名字时，晴明认为是独一无二的办法。可是，随着时间分秒流逝，他渐渐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吹起不自然的风，灯台的火焰嗞嗞作响，摇曳起来。

有道异形的气息飘落在呆坐着啃唐菓子的晴明身旁。

他看都不看一眼，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呢，晴明。」

娇艳的声音潜入晴明耳里。

女人把手伸向满脸不悦的晴明下巴，托起他的头，蹲下来说：

「难得看到你这种表情，通常你再烦躁、再怎么想杀我，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

晴明的眼神冷得像冰刃。

「不要随便碰我。」

他啪地拍掉女人的手，站起来。

女人看一眼摊开在地上的纸包，露出暧昧的笑容，从背后抱住晴明。

「你在烦恼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

白皙的手指从晴明的下巴向脖子滑行，晴明板着脸扳开她的手。

「我说不要碰我！」

想要逃开女人的晴明，耳朵又被娇艳的声音紧紧环绕。

「是橘家小姐。」

晴明定住不动。

女人的纤细手指像自己有生命般，从目瞪口呆的晴明下巴滑向他的嘴唇。

「你不想要缠住她的怪物的线索吗？」

晴明的肩膀抖动了一下，转头往后看。

妖女双眸露出蛊惑的光芒，射向晴明。

无言瞪着女人好一会后，晴明用可怕的低沉嗓音说：

「你想要什么……」

女人的嘴唇歪成新月形。

不用她开口说，身体就能感受到她的需求。

晴明瞪着妖女，转过身去，粗鲁地托起她白皙的下颚。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早就共度过无数次调情的时光。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勉强要说有，也只是胸口稍微抽搐一下，对思想、人生观都没有影响。

飘荡在两人之间的氛围，既没有爱也没有情，比较接近杀伐的敌意，因此两人才能若即若离，游走在人界与异界的狭缝中。

女人缠绕在他颈上的白皙手臂有些冰凉，吐着热气的嘴唇，涂抹得像血般鲜红。

忽然，他想起放弃一切般的虚无眼神，还有飘荡在那个房间里的甘甜香味。

但他很快就甩开了这些思绪。

女人扭动着热度逐渐上升的身躯，冷冷地看了晴明一眼。

◇　　◇　　◇

岦斋抱着卷轴，趴跶趴跶走在阴阳寮的渡殿上，看到几个贵族聚在皇宫一隅聊得口沫横飞。

朝廷会议才刚结束，不知道是不是在谈议题内容。

不管谈的是什么，都跟身为下级官职的岦斋没多大关系。

他正要行个礼通过时，忽然听到很熟悉的名字。

「……安倍晴明……」

于是刚经过的他停下脚步，骨碌转个方向，折回来时的路。

他走到贵族们旁边，彬彬有礼地询问：

「请问安倍晴明怎么了……」

贵族们起先狐疑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但很快便发现他是阴阳寮的人。

「哟，你是贺茂忠行的弟子吧？」

阴阳道大师贺茂忠行的弟子，除了儿子之外，另外还有两名。

一个是安倍晴明。忠行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看出他的天分，把所有知识滴水不漏地教给了他。他本人进宫工作后态度很混，据说工作外的时间，甚至过着让人议论纷纷的堕落生活。但他做的护符效果显着，还是有一定的评价。

另一个就是来自遥远国度南海道的榎岦斋。

贵族们一时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接着想到晴明与岦斋是师兄弟，才安下心来。

「你跟晴明很好吗？」

「我自己觉得还满好的……晴明怎么样了？」

「哦，既然如此，应该可以告诉你……」

岦斋看出贵族们的犹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榎岦斋。」

「哦，是岦斋啊。老实说，我们派使者去请晴明帮我们做护符，一直没收到他的答复。」

一个人起了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也是。」

「我也是。」

「不只这样，听说这几天他都不见人影。晴明是异形之子的传说，传得活灵活现。大家都在讲，他会不会被神隐10了？」

岦斋张大了眼睛。

「神隐？」

有哪个神明会这么做!?

岦斋觉得很荒谬。贵族们好像聊开了，愈说愈起劲。

「他做的护符很有效，听说贺茂忠行大人也很爱护他。不过，他的身世是个谜。」

「总不会舍弃人类的模样，去找他异形的母亲了吧？」

「有可能吧！如果他真是人类跟变形怪生下的孩子。」

「不好意思，打搅你们谈话，我先告辞了。」

岦斋愈听愈生气，适时打断他们，离开了那里。

好像听到有人从背后叫住他，但他假装没听见。事实上他也有工作要做，跟他们闲聊太久会挨骂。

岦斋跟晴明一样，还不是阴阳生。

当前的目标是成为阴阳生。

他大步往前走，怎么样都压不住浮躁的心情。

「嗐，气死人了……」

正当他两眼出神地念念有词时，有人从背后把手伸向了他。

被拍了一下肩膀，岦斋反射性地往后转，看到熟悉的脸，慌张起来。

「师父。」

是刚才那些人提到的贺茂忠行。

迈入初老的师父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岦斋，表情这么可怕。」

「是、是吗……」

岦斋不知所措地抓着脖子，贺茂忠行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了，岦斋，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晴明？」

「咦？没有……」

贺茂祭的第二天，他就忙得不可开交，没去过安倍家。

他也担心橘家小姐的事，所以打算忙到一个段落就去找晴明。

听岦斋这么说，贺茂忠行满脸忧虑。

「这样啊……」

「师父，晴明怎么了？」

贺茂忠行确认四下无人后，把谈话地点转移到视野广阔的渡廊，在这个地方，只要压低嗓门说话，声音就会随风散去，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师父？」

岦斋满脑子问号，他的师父则脸色沉重地说：

「昨天晚上晴明来过我家。」

贺茂忠行在自己房内写文章时，一只蝴蝶翩然飞来。

飞来飞去的蝴蝶，没多久就飞向灯台的火焰，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他看得目瞪口呆，接着赫然回神，站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家丁向他通报晴明来了。

「呵……用蝴蝶啊……」

该怎么说呢？说得好听是风流倜傥，说得不好听就是装酷。

岦斋听完，不由得半眯起了眼睛。

从贺茂祭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

「对了，师父，晴明那小子一直旷职不太好吧？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工作态度都大有问题……」

「啊，没问题，就当作他请了很长的凶日假。」

「当作……？师父，这……」

这恐怕是师父担心晴明旷职太久而掰出来的理由吧！贺茂忠行是当今阴阳道的大宗师，成就无人可及。皇上也十分器重他，虽然已经退出第一线，在阴阳道的领域还是非常活跃。

贺茂忠行对岦斋哑然无言的反应毫不在意，又合抱双臂接着说：

「你知道那个笨蛋突然来找我说了什么吗？」

岦斋困惑地歪着头。

「他说了什么？」

语带叹息的老人，很不高兴地叨念起来。

「他居然要我教他召唤十二神将的秘术。」

岦斋一时听不懂师父在讲什么。

「啊……？」

据他所知，所谓「十二神将」是指六壬式盘上记载的神。

神都真的存在。有技术、有实力的人，大有可能召唤或请来任何神明。

他记得看过几次请高天原神明降临的法术。不过，他和晴明都只是参加仪式，在一旁观看而已，实际进行仪式的人通常是阴阳头或神只官11。

看是看过，但没有自己召唤过。不论任何法术，都要从最简单的等级开始，再循序渐进，慢慢挑战困难的级数。

若是守护京城的四神或无名的地神，就比较容易。至于十二神将，只知道名字和《五行大义》中记载的特性，要召唤他们恐怕是高难度。

追根究底，十二神将并不是这个国家的神，而是以大陆传来的五行与道教为背景衍生出来的。

既然是神，就真的存在。不过，阴阳寮应该还没有人直接召唤过他们。不，不只阴阳寮，恐怕其他没有入宫工作的阴阳师或播磨的阴阳师也都没试过。

贺茂忠行忧虑地说：

「我一再逼问他为什么要学召唤十二神将的秘术，他都不肯说。我告诉他，他不讲我就不能教他，严厉拒绝了他，他就默默回去了。」

不教他，并不是故意为难他。

根据传说，十二神将拥有强大的力量，人类恐怕没办法掌控。

晴明竟然想召唤所有神将，把他们全都收为式。

岦斋心头一惊。他突然想到，很可能是「那件事」逼得晴明不得不那么做。

「不会吧……」

「岦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人发现岦斋的脸色不对，立刻逼问他。

晴明没说，自己是不是可以说呢？

犹豫着该不该讲出来的岦斋，想想既然在这种机缘下提起来了，也许非讲不可吧？于是他沉重地说出了那件事。

「是这样的……」

听完来龙去脉，贺茂忠行大惊失色。

「出现了那种怪物？阴阳寮没接到通报啊！」

岦斋摸着后脑勺说：

「呃……橘家老翁哭着哀求他，为了孙女，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牛车暴冲的事已经传开了，但是一般人看不见牛背上的怪物。

在宫里，大家只知道橘家的牛车在贺茂祭时暴冲，正好有阴阳师在场，用法术切断衡轭，所以没什么损伤。至于阴阳师是谁，众说纷纭，但还真的有人说对了。

也有人来问过他，但他知道晴明不喜欢被卷入这样的话题，所以都蒙混过去了，没有说出来。

「那么，要伤害女孩的怪物是什么？」

岦斋嗯地沉吟着。

「我记得有强烈的鬼气……被黑影包着，没看清楚。」

「不是妖魔或变形怪之类吗？只要知道是什么怪物，不用靠十二神将也有办法解决吧？」

「师父，既然如此就帮我们救橘家小姐吧？我跟晴明都对付不了那个怪物。」

老人却装模作样地开口：

「晴明做不到的事，别以为我就做得到。」

毫不犹豫的坚定语气，害岦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怀疑地反问，贺茂忠行又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淡淡地说：

「那小子没办法应付的话，我也没办法，保宪也是。」

保宪是贺茂忠行的儿子，与晴明、岦斋是师兄弟。

岦斋目不转睛地盯着师父的脸。皱纹增加不少的老人，脸上的确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岦斋怎么样都不认为师父的实力会比最盛时期衰退多少。

贺茂忠行从岦斋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叹口气说：

「有种东西叫『天赋』，晴明的天赋超乎常人。他从小就讨厌那种东西，但人不能拒绝与生俱来的天赋，也除不去。」

那种天赋与晴明的身世有关，所以一般人不管怎么努力，都几乎不可能取得与他同等的能力。

讽刺的是，这股晴明最讨厌的天赋能力，正是其他人最渴望的东西。

岦斋也有点羡慕，但他知道羡慕与嫉妒只是一线之隔。人类的感情只要受到一点点的刺激，就可能倾向善或恶。

由于了解晴明的本性，所以岦斋并不嫉妒他，但是当晴明不在场时，听到有人称赞他的才能，就会觉得自己能力不足，难免有点沮丧。

「你可不要搞错了，岦斋。」看到弟子眼中浮现复杂的情感，贺茂忠行语带劝慰地说：「晴明有晴明的能力，你也有你的能力，那是其他人都没有的。我希望可以用最好的方法，让你们发展你们不同的才能，不要焦虑。」

「还是会焦虑啊！」岦斋马上回答，又叹口气说：「难免会想跟他平等吧！他从来不会瞧不起人，所以没什么好争的，可是我有我的自尊心，还是会想跟他并驾齐驱。」

岦斋的眼神很认真，贺茂忠行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逼迫自己。

老人拍拍弟子的肩膀，对他晓以大义。

「我认为所谓的预言，并不是绝对的。」

岦斋的肩膀颤动着，微微低垂的脸蒙上阴影。

「我最讨厌天命、命运和宿命之类的说法……我来京城就是想摧毁那些不确定性的东西。」

忠行连连点头说：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岦斋。」

岦斋忧郁地闭上眼睛，再张开眼时，已经恢复原来的他。

「我今天得赶快把工作做完，去看看晴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去一趟了，岦斋。」

岦斋眨眨眼睛，苦笑着摇摇头。

离宫时间一到，岦斋就退出阴阳寮，去了安倍家。

只隔几条路就要到了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糟糕，今天没带下酒菜。空着手去，他说不定不让我进门。」

是不是该先去买点什么再来？

正在认真为此烦恼时，岦斋忽然觉得有东西触动了他的直觉，全身发冷。

他摸着起鸡皮疙瘩的脖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

刹那间，他以为是那个怪物，可是仔细感应，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又出现了同样的感觉。

就是掠过背脊的冰凉感。一股焦躁涌上心头，胸口开始狂跳。

耳朵产生耳鸣，充斥着锵锵声。

好像听到某种不协调的声音，搅乱了他的心。

岦斋懊恼地皱起脸，甩甩头又捂住耳朵，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

眼看着就快到安倍家了，脚却被什么拖住了。

他边挥动双手像要甩开什么，边小跑步冲向安倍家。

只住着一个人的安倍家，十分安静。这片土地面积大得惊人，但从以前就听说，东北侧有座生人勿近的森林。

一条戾桥映入眼帘。水渠里流水滔滔，潺潺水声总让人心旷神怡。

平常是这样没错，今天却不一样。

止不住的耳鸣掩盖了水声，好像在严厉苛责岦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岦斋咂舌说着，伸出了手，但手才碰到安倍家的门，就感觉到一股冲击。

啪叽一声，手立刻被弹开了。

「唔哇!?」

被轻轻弹飞出去的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

他皱着眉头站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看四周。

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到是什么了。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猛然张大眼睛，又把手伸向大门。

冲击再度袭向他，但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硬是穿越了大门。脚才踩进门内，就听见惊天动地的轰隆声。

地面摇晃得无法保持平衡，他东倒西歪地抓住附近的围篱，才勉强站稳。

「晴明!?」

不是没有声音，是覆盖安倍家的结界遮蔽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岦斋的感觉，是灵力压力的落差所产生的摩擦。灵力愈强的人，那种感觉愈强烈。

响个不停的轰隆声逐渐增强，岦斋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安倍家在北侧。下人房与森林之间的地面上，画着巨大的魔法阵。

岦斋张大了眼睛。

「晴明！」

一看到倒在魔法阵中央的晴明，岦斋大惊失色。

晴明身上的狩衣破了好几个洞，看起来很狼狈，还难得解开了发髻，把头发扎在脖子后面。

「晴……」

「不要过来！」

正要跑过去时，岦斋听到犀利的制止声。

双脚被固定在地上。

定住不能动的他，看着晴明慢慢地站起来。

晴明弓起一只脚撑起身体，接着缓缓转向了他。

被他布满血丝的目光贯穿，岦斋像被吞噬了般动弹不得。

「晴、明……」

「你来干什么？」

逼问的声音低沉阴森。岦斋吞一口口水，尽可能以镇定的口吻回答：

「我听师父说，你昨晚去找过他。」

晴明烦躁地咂咂嘴说：

「真多事……」

这句话惹恼了岦斋。

「你这是什么态度？师父是担心你啊！我当然也是。」

「我又没拜托你们担心我。」晴明冷漠地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回去，我现在没空理你。」

「……」

岦斋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晴明的背影清楚表现出拒绝的意思，可见说没空理他是发自内心。

岦斋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了。

晴明边等待岦斋的气息远去，边调整呼吸。

最不想被看见的光景，偏偏被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看见了。

他已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布下了最强的结界，竟然还是被闯了进来。

可见岦斋太小看自己了。

岦斋的潜力跟晴明一样超越常人，就是因为这样，师父才会派他来找晴明。

晴明喘着大气，结起手印。

召唤十二神将需要最高境界的灵力，以及屹立不摇的坚定意志。

在有神明存在的这个国家，尽管召唤的是在大陆成形的神，应该也可以使用恭请高天原之神降临的法术。

他知道十二神将的名字。只要对名字施法，做出依附体，让神将的灵魂依附在上面，神将就会存在于人界，即便只有形体。

纵使不是本尊，只要有十二神将存在，就可以把真正的神将请出来。

处于放空状态的晴明所制作出来的依附体，将会出现神将的原貌。

那是他没见过，也没有任何人见过的十二神将的原貌。

十二神将到底是什么？不先搞清楚，是不是就没办法召唤呢？

这样的疑问不断袭向晴明。每次心生怀疑，法术便会失败，反扑的灵力就会扑向他，把他撞倒在地上。

疑问愈强烈，反扑回来的冲击力道就愈强烈。

数不清失败多少次了。

每次他都会想，为什么要这么坚持，非召唤十二神将不可？连答案都变得模糊了。

自己召唤十二神将，是想做什么？

「……唔……！」

被冲击力道弹飞出去的晴明，终于筋疲力尽地闭起了眼睛。

太阳已经下山，四周一片昏暗。

画好的魔法阵，也因为多次失败而变得歪七扭八，看不出原形了。

就在晴明昏过去的同时，环绕安倍家的结界也消失了。

原本屏气吞声的虫子们发现周遭变得鸦雀无声，开始发出鸣叫声。

虽然已经入夏了，有时夜晚还是会带点寒意，像这样躺在外面，很可能会把身体搞坏。

小妖们察觉包围安倍家的结界全都消失了，就一个个溜了进来。

「啊……晴明！」

看到晴明趴倒在地上，小妖们全都涌了上来。

它们试着戳晴明几下，发现遍体鳞伤的他连眼皮都不会动，全身沾满泥巴，衣服也破破烂烂。

这样的晴明，它们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妖们合力把他抬起来，拉着他的衣服、头发，半拖半搬地把他移到屋内。

发出吆喝声搬运晴明的小妖们才刚从屋内消失，就轮到一个白色身影翩然飘落。

是那个女人。

从头到尾观望着庭院魔法阵惨剧的变形怪女人，眯起了眼睛。

「……」

一转身，女人轻盈地飞上半空，消失在黑暗中。

离开安倍家后，岦斋直接去了橘家。

他想亲眼看看，会让晴明这么做的女孩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看到既是晴明的朋友、又是阴阳师的榎岦斋来访，老夫妇俩开心不已，马上把他请进屋内。

在受到热烈欢迎的那一瞬间，岦斋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完了、完了，他们一定以为我可以帮他们消灭怪物，真是糟透了。」

岦斋没有能力消灭那个怪物。在他们对他还没有太大期待之前，他最好老实告诉他们，自己是为其他事而来的。

明知道最好这么做，岦斋却没办法对老夫妇说什么。

晴明伤痕累累的模样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现在，晴明都还拼命挣扎着。

那个对什么都不关心，已经厌倦了人生的晴明居然会这样。

忽然，屏风动了。岦斋转移视线，看到前几天救过的女孩端坐在那里。

岦斋慌了，他已经算是成年男子，而对方再怎么说也是贵族家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可以这样毫不遮掩地见他呢？

听说被怪物盯上的女孩，脸上看不出为这件事悲叹、恐惧的表情，平静得像风平浪静的水面，没有一丝感情的波纹。太过平静了，反而让岦斋产生莫名的怀疑。

默默看着岦斋的她，突然低下了头，岦斋赶紧也跟着低下头。

「您今晚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微弱，飘荡着自我放弃的人特有的淡泊氛围。

苍白的脸上浮现死亡之相。

岦斋觉得一股寒意掠过背脊。

全身起鸡皮疙瘩，好像被什么东西监看着。

「那个安倍晴明……」

终于说出口的名字让女孩张大了眼睛，眼眸恢复了一点生气。

「他怎么了？」

岦斋眨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他忘了礼貌，直盯着女孩看。

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她，再适合不过了。

「他为了救你，奋不顾身。」

岦斋的话让她倒抽一口气，掩住了嘴巴。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请转告他，不要再管我了。」

「可是，以前……即使天地反转，晴明也不可能这么拼命，现在恐怕很难阻止他……」

女孩双手掩面说：

「不可以、不可以，跟我扯上关系，就会被那个可怕的怪物杀死。那位公子就是这样。」

「那位公子？」

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

「就是向我求婚的那位公子，他还鼓励我去看葵祭，散散心……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岦斋想起贺茂祭的骚动，表情变得僵硬。

「那天晚上，那位公子突然去世了……听说死状惨不忍睹。」

身体被撕扯得粉碎，连原状都看不出来了。

女孩缓缓抬起头看着岦斋。岦斋还以为她在哭，眼中却没看到泪水，只是刚才闪闪发亮的微光不见了。

「这样您明白了吗……只要有人跟我牵扯上关系，那个怪物绝不会保持沉默。」

说完，她沮丧地垂下了头，全身仿佛笼罩在某种黑影中。

「到此为止吧……这是我的天命，请转告他，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我绝对不会恨他。」女孩抖动着眼睛，又接着说：「还有，请告诉他，我很高兴认识了他……」

这时候，女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朝下的脸被头发遮住一半，只露出了嘴，看起来更可怜，更让人心疼。

她的心意，岦斋完全了解了。

却不由得怒火中烧。

什么天命、什么宿命嘛！他最讨厌有人因此放弃了自己。

「晴明那么奋不顾身，你是不是也该试着为自己做点什么？」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粗暴起来。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岦斋忍不住又滔滔不绝地说：

「听着，那个打从娘胎就讨厌人类、舍弃了人生的男人，正为了你像白痴一样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你却…」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微歪着头。他闻到诡异的香味，一股带着纠缠感的奇妙甘甜味道，微微飘荡在空气中。

四下张望之后，岦斋看到女孩身旁有座香炉。

「那是……？」

女孩望向他指的地方，轻轻拿起香炉说：

「这是那位往生的公子送给我的。他说这是驱魔薰香，要我随时点着。」

薰香具有驱邪除魔的力量，所以这么做没错，可是岦斋的直觉却发出了警讯。

征求女孩同意后，岦斋打开了香炉，看到里面的东西，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是……」

女孩害怕地缩起了身体。

「怎么了吗？」

岦斋摇摇头，拿着香炉站起来。

「请问……」

「已经往生的人送的东西，最好不要留下来，还是送到可以供奉这东西的地方吧？」

岦斋的语气很强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接着从衣襟里抽出了一张护符。

「这是安倍晴明特制的除魔符咒，风评还不错，效果比那种不怎么样的咒具好太多了。」

「是他……」

女孩低头看着护符，神情悲伤地咬住了嘴唇。

「绝对不会有事的，晴明一定会保护你。我是他的好朋友，可以向你保证！」

岦斋说得斩钉截铁，女孩勉强对他笑笑，他也跟着露出笑容。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榎岦斋。下次我一定会带晴明来，见到他时，也要露出这样的笑容哦！」

女孩的眼睛微微颤动。

「下次……」

还会有下次吗？她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

她已经伤害了很多人，连累了很多人。葵祭那天，她想到一切将在牛车里结束，对人生断念的心情增添了些许宁静，因为没有人会再因她受难了。

就在那时候，他们四目交接了；也可能只是她片面这么觉得。就在一眨眼的瞬间，她的心发出了求救讯号，这样的冲动，明明已经消失很久了。

「……」

犹豫了好一会后，她平静地点点头。

离开橘家后，岦斋瞪着手中的香炉看。

这种铁制的香炉十分常见，没什么特别，问题出在所用的薰香。

味道太过甘甜，重重缠绕，感觉很不舒服，与其他驱邪的薰香完全不一样，是岦斋从来没闻过的香味。找遍全京城，恐怕也找不到有这种薰香的人。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有危险。

被觊觎女孩的怪物杀死的公子，也就是送薰香的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笼罩着女孩的黑影也教人担忧，与薰香同时在削弱着女孩的生命力。

「晴明一定也发现了……」

在黑暗中张开眼睛的晴明，看到端坐在旁边的白色身影。

他的心情马上往下沉。

「干嘛……」

女人用袖子掩着嘴，盈盈轻笑，声音像铃铛般清亮。

「被你厌恶到这种程度，感觉还真爽呢！」

晴明斜睨女人的眼神带着杀气。昨晚他什么也没问出来，女人说得煞有介事，分明是一开始就打算玩弄晴明。

「快滚出去，我……」

用手肘试着撑起上半身的晴明，被女人用扇子抵住了喉咙。

「不管你试几次，神都不会在这里降临。」

「什么？」

晴明目光炯炯地瞪着女人看。

笑容娇艳的女人转移视线望着某处说：

「你要召唤的对象再怎么说都是神，会来这种地方吗？」

女人无声地站起来，转身离去。

「想要召唤神，起码要用心找个清净的地点嘛！」

女人说完就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

晴明直盯着空空荡荡的黑暗。

「清净的……地点？」

这时候，他才想起女人刚才注视的地方。

他猛然间倒抽一口气，慌忙站起来，换上新的狩衣，冲出家门。

◇　　◇　　◇

守护京城北方的灵峰「贵船」的神域，任何邪恶的东西都无法入侵。

晴明彻夜奔驰，到达这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山间平地画出十二芒星的魔法阵。灵力与体力都已经撑到极限了，这次再不行的话，就毫无希望了。

站在魔法阵中央的晴明边结手印，边闭起眼睛。

「……三天太上大道君伊邪那岐大神、青真小童君少彦名大神……」

他在脑中想象从没见过的十二神将。

「请授我秘事，让十二神将听命于我……！」

他努力找过，都找不到召唤十二神将的咒文。但根据传说，十二神将是人类想象的具体呈现，那么……

假设晴明的想象是真的，说不定……

「吉凶之神成为我之使令——！」

法术完成的瞬间，闪光炸裂。

「……唔！」

不自觉闭上眼睛的晴明，耳中响起庄严的声音。

「我是十二神将的统帅。」

就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被雷击中般的力道，贯穿了晴明。

9菅原是平安时代前期的学者、汉诗人与歌人，后来被奉为「学问之神」。

10指人被神怪带走隐藏起来。在日本古代，当有人无故失踪，怎么样都找不到时，就会传说这人被「神隐」了。

11阴阳头是阴阳寮的最高长官。神只官则负责祭祀神明，并且掌管全国的神社和神官。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三章

◇　　◇　　◇

旋转的式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做占卜，只是转着式盘玩的岦斋合抱双臂，歪着头说：

「喂，晴明。」

他盘坐在式盘前面，转过头往后看。

坐在矮桌前振笔疾书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

「喂，晴明。」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不是没听见。离他不到半丈远的房间，安静到不但听得见翻纸的声音，连磨墨声都听得见。

「晴明，喂，晴明，起码回我一声嘛，回都不回，很伤人唉，晴明！」

岦斋把手围在嘴边，不死心地叫唤。默默工作的晴明大声放下笔，压低嗓门咒骂：

「你要是再烦我，我就叫你走。」

岦斋露出了笑容。

「哟，你有听见啊？太好了、太好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知道晴明的口吻带着怒气，岦斋还是开心地自顾自说着。

「你没听见吗？我说你要是再烦我，我就叫你走。」

晴明缓缓转头看着岦斋，他手上的纸是某个有力贵族委托他做的护符。

是让那个贵族可以跟已经厌倦的女人分手，而不会留下任何麻烦的符咒。

晴明心想干嘛做这种符咒，不要继续来往不就行了？那位贵族说不想被对方怨恨他变心。

真的很自私。动了情就死缠不休，变了心就抛弃。

只顾男人的一己之私，一点也不顾那个被他玩弄的女人的心。

不过，这种事他再怎么想，也做不了什么。

「晴明，你的眉头皱得比平常更深哦，整张脸都垮下来了。你呀，这里都是皱纹啦，再不展开眉头，会留下痕迹哦！」

晴明斜睨指着自己眉间的岦斋，没好气地说：

「有你在，我会分心，你快走。」

「哎哟，不对哦，晴明，那么说不对哦！」

「哪里不对？」

晴明的脸色更难看了，岦斋一本正经地说：

「这不叫分心，叫『转换心情』。人集中精神工作太久，就会全身僵硬，消耗体力，需要适度的休息。你现在跟我说话，就是在休息。」

看对方说得那么坚定，晴明沉默不语。

怎么办？他好想杀了眼前这个笑得很白目的男人。大可趁现在施放咒杀法术，他有自信可以瞬间杀死这个人。施法后，还会产生处理尸体的新问题，不过到时候再来想办法就行了。当务之急是该如何解决这个男人。

面无表情默默思考的晴明，心中居然想着这么可怕的事，岦斋完全没看出来，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我在想，式盘上记载的十二神将会是什么样的神呢？」

正疑惑他到底想说什么的晴明，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虚脱。

「啊……？」

十二神将。

凡是以阴阳道为志向的人，都看过这个词。

必读的书籍《五行大义》上有记载，也刻印在占卜道具「六壬式盘」上。

词中有「神」字，可见是神，但又是怎么样的神呢？

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晴明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干嘛想知道是怎么样的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值得怀疑。」

岦斋瞪大眼睛对一脸不屑的晴明说：

「你说什么!?这个国家有八百万神明，十二神将当然存在啦！」

「就算真的存在又怎么样？」

晴明冷漠地回应，岦斋冲着他说：

「你真没梦想呢，晴明。万一你哪天成了十二神将的主人，他们会很伤心的。」

「什么……？」

晴明愈听愈糊涂。

这种比作梦还要荒唐的无稽想法是什么跟什么啊？

晴明连开口回应都懒了。

岦斋用食指指着他说：

「你仔细想想，以阴阳道为志向的人，最想达到的目标是什么？不就是把从来没有服从过任何人的强大存在纳为式吗？」

「谁说过这种话？我可从来没听过。」

晴明不再理会岦斋，重新面向矮桌。

他要赶快把符咒写完，再把那家伙轰出去，好好休息。

他这么下定了决心。

「说真的，晴明，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十二神将长什么模样吗？我很想知道呢！他们毕竟是来自大陆的神，很可能不适用于我们一般的想法，搞不好是动物的模样也说不定，因为有几个跟四神同名。」

不过，这样想的话，太阴就是月亮，天空也就是天空了。

「还有，腾蛇就是蛇啰？那么，应该比青龙弱吧？因为蛇是龙的眷族。」

看岦斋说得那么认真，晴明在心中暗自咒骂。

这种事我哪知道？

「喂，晴明，你怎么想嘛？喂、喂，晴明。」

「吵死人了……」

晴明发出来自地狱般的恐怖声音，两眼直直瞪着岦斋。

「在不知道将来还有多长的人生中，我绝对不可能跟十二神将扯上关系，所以我对他们毫无兴趣，也完全不想知道他们的事。这样你懂了吗？懂了就快回你家去，烦死人了！」

听到晴明这样大吼大叫，岦斋眨眨眼睛，疑惑地歪着头说：

「是吗？」

「就是！」

岦斋的眼眸变成透明，像是看着什么般，出奇平静地重复着说：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有时候，阴阳师可以看到未来。

那个未来未必会发生，只是很多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不过，那个未来确实存在，既然阴阳师看到了，被选中的机率就很高。

而阴阳师……

绝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　　◇　　◇

身体动不了，因为被从来没有碰过的气息镇住了。

晴明缓缓张开眼睛。

「……」

倘若真有十二神将存在，会是什么模样呢？

说不定是长得像动物。

或是像树木、岩石等自然界的物质。

也可能像来自大陆的天魔，或是像鬼怪、妖魔之类的异形。

晴明不是没有这样思考、想象过。

然而不管怎么想象，都只停留在自己的想像力范围内，所以很可能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些模样。

这是他最后下的结论。

以这样的结论来说，他的预测是对的。

「我是十二神将的统帅，负责带领大家。」

正言厉色对他说话的这一位，既不像鬼也不像异形。

那样的外貌最接近人类。

晴明眨眨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要确认自己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不是幻影。

站在十二芒星魔法阵中央的晴明，眼前浮现出一个老人的身影。

全白的长发盘结在头顶，留着浓密的白须，看不清楚嘴巴。布满皱纹的那张脸，看起来比晴明见过的任何人都年长。身上穿的是不常见的衣服，有点像大陆的穿着打扮。骨瘦如柴的手握着拐杖。

老人的脸正对着晴明，眼睛却是闭着的。

晴明哑然无言，老人严肃地说：

「人类啊，是你召唤了十二神将吗？」

语气不强，但威严十足。晴明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压力，重重压在肩上。

「啊……」

他想开口回应，却发不出声音来。

不知道是不是纳闷他怎么不回答，老人的眉间浮现愠色。

飘浮在半空中的老人，衣服不自然地飘起来，散发出来的气也逐渐增强。

晴明握紧拳头说：

「的确是我施行了召唤十二神将的法术。」

「为什么？」

老人紧迫逼问。

晴明把力量注入了丹田，不这么做，总觉得会被老人的气势压倒。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让他摸不清底细的对象。

「我施行召唤之术，是为了让十二神将成为我的使令。」

时间短暂静止。

「你是说……使令？」

老人的声音严厉，围绕在他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了。

晴明直盯着老人，好像生怕一个不留神，老人就会消失。

老人紧闭的眼睛对着晴明，沉默不语。

晴明的肩膀在发抖。无言的压迫感愈来愈强烈，这就是十二神将的统帅，也就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存在吗？

「率领十二神将的统帅，既然你呼应我的召唤现身了，就是愿意成为我的使令吗？」

晴明尽可能虚张声势地确认。

不管召唤的是神或妖魔，倘若没有与召唤对象相当的能力，对方连现身都不愿意。既然这样现身了，表示会顺他的意，答应成为他的式。

没想到……

「——」

沉默好一会后，老人歪着嘴巴笑了起来。

晴明觉得背上一阵寒颤。无疑地，自己完全被震慑住了。

飘浮在半空中的老人庄严地说：

「人类啊，在我们活过的漫长岁月中，从来不曾向谁屈膝过，也不曾效忠过任何主人。」

从老人全身袅袅上升的神气，就像蒸腾的热气。

「你的器量足以让居众神之末、傲骨嶙峋的十二神将跟随你吗？」

声音无比冷静，晴明却听得出话中深处的激情波涛。

他毕竟是居众神之末的神将，晴明伤到了他的自尊。

晴明心里很清楚，但不能就这样退缩。

「如果没有那样的自信，我就不会在这里。」

「哦……这句话没骗我？」

「是的。」

老人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更给人深不可测的恐惧感。

晴明把持住强硬的态度。只要稍有破绽，注入法术的灵力就可能全部弹回自己身上。

「为什么这么希望我们成为你的使令？」

「因为……」

才起了头，晴明就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呢？

晴明在内心搜索答案。随便找，应该都可以找出很多足以说服十二神将统帅的理由。

譬如说，力量不足，想取得力量。因为遇上了现有能力无法对付的怪物，只好想办法将传说中的十二神将收为式。

那么，自己不惜这么做也要打倒那个怪物，又是为了什么？

老人默默窥视着内心纠葛、缄默不语的晴明。他的眼睛明明闭着，晴明却可以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

不久后，老人终于开口了。

「那么，人类啊，请让我看看你的决心是否值得十二神将跟随。」

晴明屏住呼吸回看老人。

紧张的气氛流逝着。站在魔法阵中央的晴明，这时候才发现风势变了。

从老人全身散发出来的神气包围住魔法阵，卷起了漩涡，老人的白发和白须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回答我，是否值得？」

晴明没有选择「否」的权利。

「我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言语的回答。

老人一直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了。

就在晴明倒抽一口气的同时，老人握着拐杖往地面敲了下去。

坚硬无比的声音响彻云霄。

「唔！」

晴明的视野突然变成一片漆黑。

严重的耳鸣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当所有声音消失，肩上的压力变得更沉重时，晴明发现眼前的光景骤变，大吃一惊。

「这里是……？」

晴明与十二神将的老人应该是在灵峰贵船的一角。必须在清净的神域，才能召唤神将，所以晴明彻夜奔驰，来到了贵船。

施行召唤术是在天将亮，即将迎接黎明的时刻。

现在晴明所在的地方，是只有沙土和岩石的荒野。远处看似有山脉，山前看似有苍郁的森林，但都蒙上了一层迷雾，教人无法判断看到的是真是假。

「十二神将，这是哪里？我们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说到这里，晴明眯起了眼睛。

十二神将居众神之末。身为他们的统帅，要瞬间把晴明移到任何地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晴明甩甩头告诉自己，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身体怎么受得了。为了斋戒净身，他几乎没有吃东西，召唤术又失败了好几次，灵力上的消耗已经快要超越极限了，必须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人类，我再问你一次。」

晴明转过头看着老人。老人张着眼睛，视线直直贯穿了晴明。在那么强烈的目光前，任何谎言都会被看穿。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让我们成为使令？」

晴明眨一下眼睛，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实情。

他说有个女孩被怪物盯上，他想救那个女孩。

听他叙述完后，老人对他说：

「就算具有相当能力的人，也未必能轻易掌控召唤十二神将的法术，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老人说得没错，晴明也觉得自己现在还能这样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为了救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女孩，你居然不顾生命危险，想取得我们的力量？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因为……」

晴明想回答，却跟刚才一样，说不出话来。

视线四处飘移的他，焦躁地咬住嘴唇。

「硬要说的话，就是看不惯那个怪物，就只是这样。」

「哦……？」

老人眯起了眼睛。

从古至今，不是没有人想过要召唤十二神将，把十二神将当成使令。有很多人不自量力，挑战过好几次。其中也有能力不错，召唤成功的例子，但召唤的不是所有十二神将，而是其中一、两个。

几百年前，曾有人同时召唤与四神同名的四位神将，但不是要他们成为使令，只是暂时借助他们的力量。

要把十二神将当成使令，必须拥有驾驭他们的能力。

眼前这名年轻人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器量，没办法当场评估。有时候，人类的力量深不见底，很可能因为什么契机，激发出超越极限的潜力。

现在这个年轻人还看不出有那样的器量。

然而，他无法回答问题，反而引起了老人的兴趣。

说不定这家伙有潜在的爆发力。

这样下去，他很可能哪天会被自己的力量击溃。但是，已经有微光在年轻人心中冒出了嫩芽，只是他自己完全没发现。

老人的心被这一点撼动了。

拐杖的前端敲击着地面。

晴明往尖锐的声音望去时，老人淡淡一笑说：

「人类啊，要收十二神将为使令，必须带着言灵叫唤我们的名字。一旦叫错了名字，就会永远失去主人的资格。」

一直以禅坐姿势飘浮在半空中的老人，无声地降落地面。

老人站了起来，视线高过晴明。

「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名字即可。完成后，我便允诺成为使令。」

「咦……」

晴明陷入了窘境。

这个老人要他猜出自己是谁，并叫出正确的名字。

刻印在式盘上的十二神将的名字一一浮现脑海，晴明绞尽脑汁思考。

「我是安倍晴明，我要你成为我的使令、成为我的式，十二神将……」

哪个？是哪个呢？既然是十二神将的统帅，又有如此威严、如此神气，应该是最强的一个，就像天上唯一的天帝——

「……天……」

老人的双眸闪闪发光。带领神将们的统帅，名字应该是天一。

晴明正要这么叫唤，喉咙却发出了其他言灵。

「十二神将——天空！」

大脑想的明明是天一，嘴巴说出来的却是天空。

晴明愣住了，名字绝不能叫错啊——

「没错，我正是十二神将天空。」

陷入绝望的晴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咦……？」

十二神将天空在哑然失言的晴明面前跪下来。

「安倍晴明，我将成为你的式，听令于你，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

「什么？」

晴明感到诧异，天空恢复了原本的姿势，严肃地说：

「我虽是十二神将的统帅，但并不能驾驭他们。我的同袍们愿不愿意成为你的使令，要看他们各自的意愿。」

天空指着远处的森林，对瞠目结舌的晴明说：

「我的同袍们分散在这地方的某处，你只要找出他们，让他们全都跟随你，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什么……？」

天空淡淡地说：

「最后，我要告诉你，我虽然是十二神将的统帅，但我的力量未必胜过所有同袍。」

「啊……？」

「请小心前进，主人。」

老人说完就消失了踪影。

《我也会因为你的心念，决定不再成为你的式，不再跟随你。我将长时间观察你，确认你是否值得我把这条命与通天力量交付给你。》

直接在耳中响起的声音中断时，天空的神气也完全消失了。

晴明一时哑然，隔了一会才低声沉吟：

「原来如此……」

居众神之末的自尊，不容许他们轻易屈服于人类。

刚才的下跪，也只是行礼如仪，并不是完全服从。

晴明摇摇头。

总之，一个出现了，他还要找出另外十一个。

他强撑着疲劳的四肢，走向雾中若隐若现的森林。

雾愈来愈浓，紧紧缠绕全身，浓到只看得见三尺远的距离，衣服都湿答答地黏在身上了。

身体好重，呼吸好困难。双脚像绑着铅块，举步维艰。

晴明发出干涩的脚步声，在荒地上前进，边走边用力深呼吸。

希望起码有水可喝。为了斋戒净身，他的身体暂时不能接受固体食物，现在只能喝水或酒。

正擦拭着额头汗水时，晴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是水声……？」

传来微弱的淙淙流水声。晴明竖起耳朵细听，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来到了高低起伏的岩石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很难走。他继续小心往前走，就走到了河边，河面很宽，但烟雾迷蒙，看不到对岸。

他俯瞰水面，觉得水很清澈，但不知道能不能喝。

往上游走，应该可以到达源头，到了那里，说不定……

正打算沿着河往前走时，他发现突出于河面的岩石上，有个身影伫立着。

他猛然转身，定睛细看，潜藏在雾中的身影也直盯着他看。

「十二神将？」

那身影没有回答，但可以感觉到他解放了压抑的神气。

雾散去了。

就在视野变得辽阔，岩石清晰可见的瞬间，屏住气息的晴明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十二……神将？」

神将似乎听出了晴明声音中的惊讶，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说：

「我正是十二神将之一。」

晴明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将。

神将的声音像小孩子般清亮，与他幼小的外貌十分吻合。

乌黑的直发短得出奇，看着晴明的双眼也是黑得发亮，穿着不常见的异国风衣服。上身没有袖子，露出光溜溜的两只臂膀。下身的衣服也很短，连膝盖都不到。打着赤脚。胸前的大装饰物，特别吸引晴明的目光。

刚才是老人，现在是个看起来不到八岁的小孩。晴明脑中的十二神将想象图，应声崩解了。

「关于你的事，天空翁都告诉我了。人类，听说你想让我们十二神将成为你的使令，是吗？」

小孩瞪着晴明看，说话的口吻狂妄自大，与他高八度的声音不太协调。

「是的。」

晴明边回答边想，接下来总不会要重复这样的问答十几次吧？

小孩打量着身穿狩衣、狩裤，把头发绑在背后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站在岩石上的小孩，纵身一跃而下。晴明还以为他会沉入河里，没想到他降落在河面上，继续盯着晴明。

这样看起来，个子就很娇小。天空则是比晴明高。

「我没办法推测你拥有多大的力量，不过，既然天空翁认同你了，那么我想我也应该跟进吧。」

「这样啊……」

言下之意，就是跟天空一样，愿意成为式吧？

「人类啊，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名字，不要叫错了。」

晴明闭上眼睛，暗自咒骂：我哪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一定要叫对名字，小孩才会追随他。

「我是安倍晴明，令你成为我的式，十二神将……」

是哪个呢？扣除天空，还有十一名神将。

以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孩，有着乌黑的双眸、头发——

晴明只能豁出去了，决定凭直觉判断。

「十二神将玄武！」

「——」

小孩的表情毫无变化。

这样看着晴明好一会后，神将终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正是十二神将玄武。安倍晴明，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式。」

水面泛起不自然的涟漪，以玄武为中心，掀起波纹，没多久便高高卷起了漩涡，就在快吞噬玄武前，发出声响爆开了。

飞沫四散。

玄武消失了身影，但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里的水，人类也可以喝，有需要的话就喝吧！》

「谢谢你告诉我。」

晴明道谢后，叹了一口气。

想到还要这样重复十次，就觉得疲惫不堪。

玄武应该不会说谎，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喝了水，再顺便洗把脸，稍稍转换了心情。

「真是的，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居然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太不可思议了。

是因为橘家老夫妇恳求自己救孙女吗？可是自己并没有答应啊！更何况，连那个女孩自己都说不要为她做任何事，那么，不是应该尊重她的意思吗？拼了命这么做，简直是疯了，甚至是超越狂颠的愚蠢行为。

他心里很清楚，却没办法不这么做。

万念俱灰的表情、滑落的泪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再来该往哪里走呢……」

晴明摇摇头，跨出了脚步。

雾愈来愈浓了。

晴明漫无目的地走着。其余的神将在哪里，他完全没有线索，只能跟着直觉走。

阴阳师的直觉，大多很灵验。

喘得肩膀上下起伏的晴明，仔细观察四周状况。他是沿着河往上游走，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对不对。

「神气……」

感觉到微量的神气，晴明松了一口气，看来还可以相信自己。

这么想的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以前他从没相信过自己呢。

水声逐渐增强。不是潺潺水流声，而是水从高处往下冲的声音。

是瀑布吗？

晴明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看到了一排岩石，后面有澎湃倾泻的小瀑布，前方有两个身影伫立着。

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还以为再出现任何外型的人，都不会觉得惊讶，看来自己还是太嫩了。

一个坐在平坦的地面上，另一个站在旁边。

正襟危坐的女孩，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让人惊叹的金色头发像仙女般高高盘起，穿着长长下摆的异国风衣裳。比晴空颜色淡的双眸，直直看着晴明。

另一个的打扮，酷似异国官员。年纪看起来跟晴明差不多，是因为气质沉稳吧？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比晴明年轻一些。留着青瓷色的短发，左眼旁佩戴着精致的银饰。

晴明一靠近，那个年轻人就上前一步保护女孩。

晴明默不作声地思考着。

既然号称十二神「将」，应该是个个骁勇善战，可是一路走来，他遇到的四名神将看起来都不像擅长作战。更意外的是，神将中居然有女性。

两人的表情都不可怕，但严肃拘谨。

先开口的是那个年轻人。

「关于你的事，天空翁都告诉我们了。你居然敢妄想把我们十二神将纳为式，真是不知死活。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没命的。」

晴明眨了眨眼睛。

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打从心底为自己担心。形象风格看似与天空、玄武迥然不同。

「想收我们为式，是为了什么？」

这么发问的，是被年轻人挡在身后的女孩。年轻人听到她的声音，便稍微往旁边挪动。

女孩的视线与晴明交会了。她温柔、端庄秀丽，就算把晴明见过的人类、异形统统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比她漂亮。年轻人的外貌也一样，即使居末位，也不愧是神的眷族，眉清目秀无人能敌。

打量他们好一会的晴明，有些不耐烦地说：

「天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既然天空把关于我的事都告诉你们了，就不能把我想收十二神将为式的原因，一并告诉你们吗？」

两人互望一眼，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没多久，年轻人转向晴明说：

「那么，请你告诉天空翁这么做。」

「什么？」

晴明不禁反问。老实说，连他自己都认为说了大概也没用。

「因为天空翁已经成为你的式，应该会听从你的命令。」

「我们是听说翁成了你的式，认为应该来看看你的为人，所以在这里等你。」

年轻人与女孩轮流开口。晴明边听他们说话边想：

将十二神将纳为式这件事，总不会比自己想象中容易多了吧？

光是这样对话，就可以感觉到两人强烈的神气。会穿着那身不适合作战的衣服，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力量与法术不需要到处跑来跑去。这么想，就觉得合理了。

现在他必须先将眼前的两名神将纳为式，命令天空翁的事就稍后再说了。

「我非打败一个怪物不可，所以需要十二神将的力量。」

「只要你承诺不会利用我们的力量做坏事。」

年轻人说得很干脆，语气沉静而坚决，女孩也表示同意。

晴明慨然允诺。

「知道了，我会尽可能照你们的意思去做。」

一直在袖子中交握双手的年轻人，这才放开手，面对晴明。女孩也优雅地站起来。

重新观察两人，发现女孩的身高几乎跟自己差不多，年轻人又比女孩高四寸左右。很难得看到女性有这样的身高。

从他们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还有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与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可以知道他们虽酷似人类，但并非人类。

「那么，人类啊，请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们的名字。」

「不可以叫错，请千万带着言灵，正确地叫出我们的名字。」

看来只有这个步骤绝不能省略。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叫唤名字，就是朝对方下诅咒。而对神将来说，叫唤名字可能是等同于答应成为式的契约吧！

还剩十名神将，这位是谁呢？

以神将来说，他的模样特别沉稳。晴明心想，与其靠头脑思索，还不如跟着感觉走。遇到天空和玄武时，都是这样成功的。

「我是安倍晴明，十二神将……」

年轻人与女孩相互对看。

脑中浮现两个名字。

然而，晴明对自己的思考喊了暂停。这个名字真的对吗？不会吧？

他想起《五行大义》中的一段文章，却被理智否决了。

可是直觉却告诉他，这个名字是对的。

他只犹豫了一下，因为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不管了，就这样吧！

晴明握紧了拳头。

「十二神将……太裳，以及……」

他把视线转向了女孩，心想这个名字真的没错吗？

「十二神将……天一！」

女孩微微张大了眼睛。

才刚叫出名字，晴明就知道叫错了。这个女孩不可能是天一。根据《五行大义》的记载，天一有后妃。那么，天一不可能是女性。

全都完了。

晴明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听见庄严的声音说：

「我正是十二神将太裳。」

「我是十二神将天一。」

晴明反弹般抬起头。

两人都对着他微笑，然后跪下来同声说：

「从今以后，我们将听从你的命令，安倍晴明大人。」

「没……没错吗？」

晴明一脸茫然，两人都对他点点头。

难道《五行大义》的记载，纯粹只是传说吗？喂，那么自己辛辛苦苦把一整本都背下来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头晕目眩。

「那么，太裳、天一。」重新振作起来后，晴明对两人下令。「请把我想让十二神将成为式的理由告诉其他的十二神将。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我已经累了。」

「遵命。」

两人行个礼就隐形了。

他们与天空、玄武不一样，什么都没说便离去了。

「终于有四个了……」

晴明叹口气，还有八个。

天空、玄武、天一、太裳，都被他纳为式了。

有这四名，说不定就能打倒那个怪物了——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十二神将天空把他带进了哪里呢？

天空已经是他的式。既然是六壬式盘上记载的神，应该称为「式神」。

以主人的身份命令式神，就可以马上回到京城的家里了吧？

他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

好像经过很久了。被带来这里，是将近黎明的时候，后来走了很多的路，到处搜寻神将。

希望可以在天黑前回到家。

橘家小姐被困在万念俱灰的牢笼里，心已经死了一半。被怪物盯上的年轻女孩表现得却那么淡定，可见是连跟命运对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给晴明的感觉，就像是把「不想死的哀叹」、「哭喊自己好怕」的情感，统统遗忘在某个地方了。

晴明的表情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一旦接受死亡的命运，除了被杀死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她自己必须想着会获救，去追求逃开怪物的未来。要不然，就算晴明把十二神将统统纳为式，也很难救得了她。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油然而生，晴明咂咂舌。

「我干嘛这么生气呢……」

她并不想得救啊！

忽然，与在失控牛车中的她四目交会时的情景浮现脑海。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去救她呢？

向来讨厌惹事的自己，身体仿佛被什么推着走，不知不觉就冲出去了。

晴明吃力地爬上斜坡，心情恶劣地眯起了眼睛。

「下一个神将在哪里……」

感觉是沿着河流前进，但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体力与力气的消耗十分快速。

上坡道看不见尽头，也没有标志。

仔细想想，其他神将未必会在自己面前现身。

如果他们拒绝当人类的使令，恐怕连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希望就断了。

晴明迫切期待他们起码会现身，给他一个机会。

每前进一步，呼吸就变得更困难，他从来没有这么喘过。

没多久，他停了下来，两手抵着膝，肩膀上下起伏。

「好奇怪……」

即使体力到达极限，身体也不至于沉重到这样的地步吧？仿佛连吸一口气都会更疲惫，体力似乎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他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使劲地挺直了上半身。

忽然觉得头晕。

「唔……」

他踉跄几步，在差点跌倒之前，勉强重新站稳了。

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连他都很讶异自己竟然能撑得住。

「不休息不行了……」

一心想着往前冲，体力却跟不上。这样下去，很可能在这里昏过去，白白浪费时间。

正在挣扎着该不该休息时，晴明发现有股神气从浓雾中飘出来。

他倒抽一口气，注视着那里。有个身影被浓雾遮住了，看不见，也可能是一开始就隐形了。就算刚才那几名神将都有现身，也不见得剩下的八位一定也会现身。

「人类，你来做什么？」

在雾中响起的，是沉稳的女性声音。

又是女的？

晴明眨眨眼睛。吹起了风，雾逐渐散去。

站在河边的女性，一身菩萨般的装扮，留着银色的长直发。直直看着晴明的翠绿色双眸，就像沉静深邃的沼泽。

她跟刚才的天一不一样，穿着无袖的衣裳，露出了臂膀。仔细看，长下摆的衣服侧边也开了衩。

一阵凉意掠过晴明的背脊。

神将的视线坚韧冰冷，与前面那几位都明显不同。

「我都跟天空、天一说过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将十二神将纳为式。」

正确来说，是被天空带来的。

神将露出不悦的神色，散发出来的神气也变得尖锐。

没有卷曲的长银发被风吹得鼓起来，起伏飘扬，在她背后流动的河水也掀起了诡异的波浪，汹涌澎湃。

她在操纵水？

晴明倒抽了一口气，神将严肃地撂下了话。

「如果想把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纳入你旗下……」

惊涛骇浪发出声响，卷起漩涡，形成好几条水柱往上冲。

「请证明你拥有那样的力量。」

神气更强了。水柱与神气相呼应，似舌般蜿蜒着扑向晴明。

「什么……！」

晴明被吓得反应慢了半拍。

水逼近眼前，神将只是冷冷看着。

晴明慌忙结起刀印，一直线横扫过去。

「禁！」

几道水柱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化成飞沫。紧接着四散的水滴又集结起来，从后面冲向了晴明。

「啐……」

晴明咂咂嘴，在脸前方结起刀印。

「嗡——！」

地面出现了闪亮的五芒星，光柱包围了站在五芒星中央的晴明。

冲向光的水柱一撞上光墙，便发出声响溃决了。

神将举起手臂集结水滴，用力挥出。

「喝！」

形状像长枪和短戟的水，尖端的利刃直直对准了晴明。

晴明全身战栗。他发现她针对自己的斗志是真的。

神气的强劲、凶猛和尖锐，都跟前面四名不一样，相差悬殊。

这名神将要他证明。

要他证明拥有将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纳入旗下的能力。

意思是绝不屈服于比自己弱的人吗？

晴明咬住嘴唇，心想太不合理了。再怎么说，她都是居众神之末的身份，怎么可以对人类提出这种不可能的要求。

假如自己做得到，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打倒那个怪物了。就是因为没有那样的能力，才不得不挑战把十二神将纳为式的荒唐蠢事。

再说，也用不着发动这么不讲理的攻击吧？不愿意的话，说不愿意就好了嘛，也可以一开始就不要出来啊！

晴明愈想愈生气，无法接受这种状况。

在光的结界中，逐渐滚烫沸腾的愤怒让晴明全身发抖。

他好生气。最气的是自己。平常遇上这么不合常理的事，他早就抛下一切不管，全都忘光光了，这次却从一开始就把那样的选择摒除在外了。

他深吸一口气，微眯起了眼睛。

情绪愈来愈焦躁。自己的心居然不听自己的话，没比这更教人生气的事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句咒骂的话，不是对神将，而是对他自己。

操纵水短戟的神将疑惑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你总不会这样就投降了吧？」

她的意思是，如果晴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人类，那么她会劝那几个已经答应成为式的同袍撤销与他之间的约定。

晴明狠狠瞪着她说：

「谁说要投降了……？」

接着，他在胸前结起手印。

头脑晕眩摇晃。从刚才就有种闷痛的感觉，逐渐增强。疲劳使全身变得沉甸甸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

他好气自己搞到这样还不肯放弃。

把这样的情绪发泄在眼前的对手身上，有什么不对呢？被攻击就迎战，这不是世间的常理吗？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五芒星放射出更强劲的亮光。

神将瞠目结舌。远胜过之前的巨大灵力，从晴明身上爆发出来。

「万魔拱服！」

瞬间，光芒四射，灵力爆开。

被炸碎的水，还来不及发出声响就蒸发了，连四周的雾都被炸散了。

在突然刮起的暴风中，及时用神气筑起保护墙而毫发无伤的神将，张大了眼睛。

晴明斜睨着神将，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双眼睛仿佛在问，这样可以吗？神将皱起了眉头。

「我都听太裳说了……」

「所以呢？」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还打不倒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晴明停顿了一下才回话。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来拜托不晓得存不存在的神将了。」

几乎是想吵架的语气。

她显得不太高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在嘴上，似乎在想什么。光看那样的动作，会觉得她很有气质、很高雅。

晴明喘着气，等待她的反应，身体沉重到感觉就快倒下去了。

在愤怒中使用法术，消耗了更多不必要的体力、气力和灵力。

他好想稍微休息一下，哪怕是片刻都好，只要能躺下来闭上眼睛。

因为他从昨晚就没睡觉，一直在召唤十二神将，最后还从安倍家彻夜赶到贵船。好不容易有神将出现，又被带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第五个神将还一出现就攻击他。

这究竟是什么因果呢？他想今天一定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灾难日。

不管老夫妇怎么哭着求他，女孩自己都不想得救了，他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做到这样呢？

自己跟她毫无关系，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不管她是活下来还是被怪物杀了，都是她自己的人生，跟晴明没有半点瓜葛。如她所说，这若是天命，还能怎么办呢？

晴明确实是这么想。

然而，心底最深处却有着莫名的抗拒，是那股莫名的抗拒硬推着晴明采取行动，一步步把他推向了险境。

「人类——」神将凛然对两眼直愣的晴明说：「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名字，不许叫错。」

「……」

晴明大感意外，露出疑惑的表情。神将苦笑着说：

「我总算知道天空翁为什么决定跟随你了。」

「啊？」

「你迟早会明白的。来，快说出契约的言灵。」

搞不清怎么回事的晴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哪个呢？可以把水操纵得这么完美，一定是那个神将。

「我是安倍晴明，请跟随我，十二神将水将天后！」

十二神将中有两名水将。

一个是孩童模样的玄武，刚才已经投入他旗下；另一个就是天后。天空、天一和太裳是三位土将。

十二神将天后以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宣示：

「没错，我正是十二神将天后。从现在起，将视安倍晴明为主人，听从安倍晴明的命令，直到解除约定的那一天。」

天后姿态优雅地向晴明行礼致歉。

「敬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因为我必须确认，你是不是能成为我的主人。」

「天空和玄武都没有这么做呢！」

听到晴明不悦的语气，天后只能苦笑。

「刚才跟随你的四名神将，包括天空翁在内，都没有战斗能力。」

晴明张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力量有时候会成为凶器。剩下的其他同袍，也会自己判断你是不是能正确带领我们的人。」

得到十二神将的人，必须背负起相当重大的责任。

换句话说，就是十二神将会成为庞大的力量。

「原来如此……这种状况还要重复七次……」

晴明觉得头真的很昏，按住了眼睛。天后看着他那样子，忧心地说：

「你还好吧？晴明大人。」

晴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

天后歪着头问。晴明满脸疑惑地说：

「你的态度跟刚才差很多呢……」

「是啊，因为刚才还没成为你的式。」

晴明欲言又止，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天后的眼眸闪过一道光芒，开口说：

「剩下的其他同袍，都拥有战斗的能力。」

晴明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屏住了呼吸。

「我先告诉你，我是其中力量最弱的一个。」

这下子晴明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的攻击力，明明比他之前遇过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强。

若不是他全力阻挡和施法，恐怕早就没命了。

哑然望着天后的年轻人，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天后又淡淡地接着说：

「还有四名以战斗为目的的斗将……除非需要所有神将，否则最好不要想把最强的那一个也纳为式。」

「为什么？」

对于主人的发问，天后只默默地摇摇头。

然后，她用神气操纵水包围住了自己。

「祝你成功。」

「等等，回答我一个问题。」晴明拦住正要隐形的天后。「让天空决定跟随我，而你也能认同的理由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说：

「你迟早会知道……在不久的将来。」

说完这些话，天后就隐形了。就在她消失的同时，水像雨滴般落下。

晴明难以释怀地嘟囔着：

「什么意思……？」

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什么答案。

只好放弃，叹口气，转身往前走。

必须找出剩下的七名神将。

他抬起愈来愈沉重的腿，摇摇晃晃地走在又恢复浓稠的迷雾中。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四章

刚入宫的贺茂忠行，正在看昨天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就快敲响工作开始的钟声了。

这时候，刚进宫的弟子出现在他视野的一角。

「师父，可以打搅一下吗？」

抱着布包出现的岦斋，开口征求师父的同意。

取得同意后，岦斋在师父面前坐下来，把布包拿给他看。

「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你拿什么东西来啊？」

贺茂忠行好奇地看着弟子。

岦斋正准备打开布包，却忽然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可以随便在这里打开。

贺茂忠行从岦斋的表情看出端倪，站起来，走向其他地方。

两人前往的地方，是几乎没有人会经过的阴阳寮的深处渡殿。

「要避人耳目，最好去书库……」师父说。

岦斋张大了眼睛。

「咦，请等一下，师父，这东西有那么厉害吗？」

「所以你才特地拿来给我看吧？」

「这个嘛……应该是吧。」

看到岦斋猛搔头，忠行深深叹了一口气。

贺茂忠行以阴阳道之权威闻名，在这个国家是名副其实的最顶尖阴阳师。能成为他弟子的人，都拥有相当的能力，岦斋会把这东西拿来给他看，想必是下意识地判断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处理。

岦斋先在四方布下简单结界后，才郑重地打开了布包。

「没什么特别，是很常见的东西……」

从布包里拿出来的是外国手工做成的香炉，看起来像是铁制，有很长的历史了，但价格应该不高，不是什么艺术品，只是一般的日常用品。

贺茂忠行拿着香炉端详半天，偏着头说：

「没怎么样啊……」

才说完就皱起了眉头。

那模样像是仔细闻着从香炉飘出来的淡淡残留香味。

愈闻表情愈凝重。

他瞪着香炉，问弟子：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岦斋疑惑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外国的东西，而且是来自邻国那遥远的大陆深处。」

贺茂忠行的话语和表情都透露出紧张的感觉。

岦斋从他的表情猜出，这个香炉不只是遥远异国的东西，还潜藏着什么在内。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

「告诉我从哪里弄来的？」

师父语调僵硬地重复问。

岦斋支支吾吾地说：

「是前几天我跟您提过的橘家小姐借给我的。」

师父的表情更沉重了。

「橘家小姐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就是没多久前往生的那位公子，为了追求她而送她的礼物。那位公子说，这是除魔的薰香。」

岦斋还听橘家小姐说，这个乍看很平常的铁制香炉，是那位公子特别为她找来的，还为她调制了独一无二的薰香。因为女孩拥有灵视能力，所以那位公子特别配合除魔的力量进行调制。

「或许是独一无二吧，但我闻过类似的香味，很像遥远的外国，用在咒术上的东西。」

一阵寒意掠过岦斋的背脊。

「咒术？」

师父点点头，岦斋又问：

「哪种咒术？」

老人脸上浮现厌恶的神情。

「应该有好几种……主要是用来摧毁人心。」

岦斋不禁怀疑自己所听见的。

「什么？」

「我记得是叫『破心香』吧，会慢慢消磨人的力气，让人屈服，最后失去自我。」

贺茂忠行只能说这么多，详细情形他也不清楚，因为闻到会危害性命，所以他也只用过模拟品，没用过真正的那种薰香。

「我没见过真正的破心香，所以不能下断言……不过，真的很像。」

「破心香……」

听了师父的话，岦斋惊愕得难以自已，几乎到了仓皇失措的地步。

传说中，大海彼端的那个遥远国度，的确有连日本都望尘莫及的种种信仰和教义。

正道与魔道向来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阴阳道里也有异教法术，其中不乏蛊惑人心、让人疯狂的种类。然而，必要的是术士的技术与灵力，不需要用到道具。

岦斋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混乱的心情会使感觉迟钝，阴阳师必须随时保持心如止水。

问题是真的做得到吗？身为人类，恐怕很难。

相较之下，阴阳寮的人会比宫中官员或公卿们沉稳，但若问他们的心是否随时保持平静，答案应该是否吧！

「外国的人居然可以随便做这么可怕的事……」

岦斋喃喃低语着，眼神严厉。

向橘家小姐求婚的公子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呢？

难道是为了得到她，不惜剥夺她的意志，试图把她塑造成没有自我的人偶，当成普通的装饰品吗？

贵族们会来拜托阴阳师施行法术，让他们与某地方的某个女孩结合；帮他们祈祷，让他们赢过其他人而成为某个女孩的丈夫；或是帮他们制作护符，保佑恋人不会变心。

在众多阴阳师中，以安倍晴明的符咒评价最高，堪称天下第一。所以岦斋接到的委托案并不多，但也不是一件都没有，不过，委托他的案子多半是邪恶的事，譬如要他做出让宿敌失势的符咒等等。

会找上他，可能是知道他来自遥远的南海道吧！他无意隐瞒自己的出身，可是在这种时候就会后悔没刻意隐瞒。

贺茂忠行问愁眉苦脸的弟子：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薰香的关系，出现什么异状？」

岦斋在记忆中搜寻。

前几天见面时……

「她好像已经万念俱灰……一直说这是天命没办法。」

单单对晴明的事特别在意。

对了，说到晴明……

「师父，晴明今天也没来吧？」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贺茂忠行脸色沉重地点点头，逼近了弟子。

「岦斋，你说『也没来吧』？是不是知道什么？」

「呃……我、我……」

岦斋的眼神飘忽不定，又猛抓着脸，贺茂忠行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总不会真想召唤十二神将吧？就算他的能力再强，这也太冒险了……」

「您说对了，他正全力挑战那样的冒险，模样是值得钦佩，可是那种场面教人难以置信，即使有枪戟之类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都不稀奇。」

晴明在安倍家的周围筑起结界，秘密进行着召唤十二神将的仪式。

那地方飘荡着这几个月来从没见过的阴森氛围。

安倍晴明这个男人，还隐藏着岦斋不知道的好几面。

「今天工作结束后，我打算再去看看他。不过，他会不会让我进去，就很难说了……」

昨天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穿越了结界。以晴明的个性，为了预防有人入侵，一定会更加强结界。

岦斋喃喃说着，站在他旁边的师父表情还是一样严肃，合抱双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这位阴阳道的重量级人物终于语气凝重地开口了。

「那位送香炉给橘家小姐的公子……」

「怎么了？」

「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

岦斋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关于向橘家小姐求婚的公子……

回想起来，橘家老夫妇和小姐都没提过他的名字。

只听说在贺茂祭当天晚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死状惨不忍睹。

听完岦斋这番话，贺茂忠行沉吟地说：

「就是啊，我听你说那位公子被杀了，想查查看他是哪里的哪位公子，没想到怎么问都没人知道。」

岦斋眨了眨眼睛。

「咦？」

怎么会这样呢？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香炉。

送香炉给橘家小姐的公子是谁呢？难道是大家都不想跟死人有瓜葛吗？

但是看女孩的样子，好像并不讨厌那位公子。她希望公子不要接近被怪物盯上的她，是顾虑对方的安危吧？

那位无名公子，会不会因此被逼急了，一时想不开而动了邪念呢？他就这么想要得到橘家小姐吗？

「……」

岦斋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滚滚沸腾起来。

那位不知道名字和长相的公子太自私了，教人生气。

想到橘家小姐为那种公子痛心、认命的心情，就觉得她很可怜。

还是期待晴明把命或什么都豁出去，努力收服十二神将，打倒那个怪物吧！

这样最好，就这么做吧！

岦斋自己做了决定。

忠行从弟子的表情看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微眯起眼睛叫唤他。

「喂，岦斋。」

「什么事？」

气得正想摔破香炉的岦斋，目光炯炯地看着师父。

老人叹口气说：

「你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啦！」

「唔。」

岦斋啪唏啪唏拍打脸颊做掩饰。

这时候，香炉发出了嘎哒嘎哒的声响。

「嗯……？」

他们不由得低头看。

原本紧紧盖着的盖子咔哒咔哒地抖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身体跟着扭动起来的岦斋，隔着布拿着颤抖的香炉，感觉有东西蠕动着从手掌往手臂攀爬而上。

「唔！」

岦斋倒抽一口气，吓得放开了香炉。

一道黑烟般的鬼气弹起了快松开的盖子，从香炉喷射而出。

「什么!?」

「岦斋，快闪开！」

贺茂忠行大惊失色。岦斋猛然往后跳，黑色鬼气向四方扩散。

眼前只见一片黑烟，岦斋结起了刀印。

「吹来之风，如同白刃！」

他念了召唤无名风神的神咒，但被师父筑起的结界阻挡，白费了力气。

有东西在黑烟中蠢动。

「师父！」

在黑影另一边的师父不知道有没有事，怎么叫都没回应。

「师父，您没事吧？」

他边叫边用双手结印。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在皇宫的阴阳寮里展开实际作战。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他集结灵力。

从懂事以前，他就在故乡开始深入学习种种法术。

在他出生的地方，主要是学习利用诅咒或使役进行的暗杀术，祈祷和驱邪除魔是其次。

但是光这样不够，那里没有岦斋真正想学的东西。

所以他离开故乡，来到了京城。

黑烟之中有个缠绕着鬼气的身影，感觉到岦斋的敌意与灵力，缓缓转过身来。

一股战栗贯穿岦斋的胸口。

假如贸然出手，很可能瞬间就会没命。

这不是预感，而是确切的判断。

「岦斋！」

贺茂忠行大叫。紧张的声音是在阻止弟子轻举妄动，他也是在刹那间，就看出了力量上的悬殊差距。

狂跳的心脏把呼吸都打乱了，岦斋尽可能调节呼吸的节奏。

呼吸是一切的基础。气息太过短促，就无法发挥原有的力量，也不能集中思考。要经常保持深邃、沉稳的气息，才能冷静面对事情。

他在心中默念着神咒，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消除所有多余的杂念，同时定住不动，紧盯着黑烟里的身影。

耳中只听见自己不断重复的呼吸声。已经消去所有杂念的意识，没有任何东西进得来。

鬼气震荡着。

岦斋瞪大了眼睛。掉在渡殿上的香炉，像被推动般在地上滚动。

就在他一时分心的刹那间，飘荡的黑色鬼气卷起了小型狂风。

「唔……！」

岦斋本能地闭上眼睛。下意识筑起来的保护墙将他团团围住，就在保护墙完成时，鬼气爆开了。

他被卷入爆炸里，受到强烈冲击，大声叫喊，但声音都被爆炸声掩盖了。

在昏过去的前一刻，他只想着师父是否平安无事。

据说，在遥远的国度，不知道是伯耆国还是因幡国，有座沙子绵延不绝的山丘。

据说，在大海彼方的大陆深处，有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往大陆西方不断前进，翻越许多山头、渡过许多河川，花费旷远漫长的岁月，走过名叫「丝路」的大道，就会到达只有沙子的地方，那里的荒凉，笔墨难以形容。那儿有时会刮起狂风，吞噬所有的东西，卷起漫天沙尘。

这些都是他从书上看到，或是听来自那里的人说的。他从来没去过，也不可能见过。

不过，他对那么远的地方毫无兴趣，只是当成必要知识收入大脑里而已，没有其他目的。

他这辈子应该都没机会去，也不想去。原本以为，除非是接到圣旨，否则自己绝不会去那种只有沙子的地方。

「唔……！」

晴明紧紧闭起眼睛，用双手挡着脸，即使如此，打过来的沙子还是钻进了眼睛的缝隙。用狩衣的袖子堵住鼻子和嘴巴，才勉强可以呼吸，但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卷起沙尘的暴风，已经狂吹了好一阵子。

不管他怎么努力往前走，都会被逆风往后推，脚下的路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简直是寸步难行。

「可恶……！」

明明是沿着河往前走，河流与绿树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脚下变成一片荒野，光秃秃的地面上只有高高低低的岩石。在漫无目的的行进中，脚底的触感逐渐变得柔软，低头一看，居然是沙漠。

这应该就是沙漠吧？晴明不太确定，因为是第一次看到。

放眼望去都是沙子，正犹豫着该往哪里走时，风势逐渐增强，没多久就形成了暴风。

现在，晴明进退两难。

他对沙风暴的愤怒，已经超越极限。面对这种没有生命的物质，他也知道这样的用法绝对错误，但是打从出生以来，他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杀机。

太悲哀了，为什么非得在这种不知名的诡异地方，被夹带沙尘的暴风吹成这样不可呢？

他来这里，是为了把十二神将纳为式，不是来被沙风暴玩弄的。

从最初现身的天空，到玄武、天一、太裳和天后，已经有五名神将愿意跟随他了。既然这样，他想剩下的神将也差不多可以妥协了吧？改变对他的看法，立即现身，爽快地跪下来，降服于他。

或者，即使有五名神将成为使令，也是两码子事，剩下的神将还是要各自衡量他的力量，判定及格后才肯成为他的式，否则免谈吗？太可恶了！

晴明愈想愈生气，气到头晕目眩。

他咬紧牙关，尽全力把膝盖推出去。一把脚抬起来，就会被风抄走，整个人飞出去，所以必须拖着脚走。

因为眼睛睁不开，他只能摸索着前进，万一有东西飞过来就会被撞伤，但总比张开眼睛被沙子吹瞎好。

咬紧牙关的牙齿发出喳喳声，听起来很不舒服，是因为有沙子从嘴唇缝隙钻进来。他很想用水漱口。

忽然，刚才被纳为式的水将闪过脑海。

对了，既然已经被纳为式，听到我的叫唤，应该会出来吧？可不可以召唤愿意跟随自己的神将，命令他们平息暴风呢？

这主意不错。很好，叫一个来吧？要叫哪一个呢？

正在思考时，晴明忽然觉得颈子一阵寒颤，声音卡在喉咙。

有神气。他知道那是神将的神气，但不知道是哪一个。

而且那股神气并不友善。

「啐……」

晴明不耐烦地咂嘴。

在这种半途而废的状态下，就算叫唤自恃甚高的神将们，他们也不屑回应吧！

刻意让他自己察觉这种事，而不用言语说明，表示他们还不是打从心底服从自己。

压抑不住焦躁的晴明握紧了拳头。

沙子的味道更加深了焦躁感。

这片沙漠的尽头在哪里呢？自己真的能穿越吗？

更大的问题是，第六名神将真的有心在自己面前现身吗？

用袖子捂住嘴巴的晴明低声说：

「不会吓得逃走了吧……！」

他以宫中贵族听到都会吓得脸色苍白直发抖的可怕语气说完后，用力撑起了膝盖。

假如真的夹着尾巴逃走了，他非改写《五行大义》不可，让十二神将是胆小鬼的事永世流传。不过，在他发现天之帝——天一，又称为「天乙贵人」——是个女人而不是男人时，就已经证实那本从大陆传来的书不值得采信。

还有，统领十二神将的居然是天空，而不是天一，怎么会这样呢？

也有人说，天空是在天一的正面，因为身为天帝的天一的正面是空位，所以天空被摆在那里，象征着「无」。也就是说，公开的书籍会为了隐藏事实，而故意记载相反的事吗？

「……」

晴明不小心张开了眼睛。

「唔、唔！」

一张开眼睛，沙子就跑了进来，他低声呻吟，痛得眼泪直流。

是这样吗？

书不会记载事实。事实只会被口述传承，书中只有用来隐瞒事实的谎言。

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天一的性别与职务为什么都是假的。

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

阴阳寮没人见过十二神将，所以都死心塌地相信那样的记载。但是，对从没见过的东西如此深信不疑，基本上就是不对的。

阴阳寮必须跑在追求学问的最尖端，不该把自古流传下来的书籍直接当成资料。时代时时刻刻都在变迁，每天都有新的发现，那种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无法确认作者真正身份的书籍，怎么能相信呢？

仔细想想，那些作者真的存在吗？说不定是哪里的某根葱，使用假名、瞎掰身份，随便编出来的夸张内容。

如果那样就能被接受，自己说不定也可以写出流传千古的书呢！不、不，不是说不定，而是可以，一定可以。走着瞧，我非写一本不可！

晴明还继续骂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前辈们，把所有恶毒的话都用上了，骂着骂着，忽然察觉风的温度变了。

风声变得涩滞。

火辣辣的感觉扎刺着皮肤。

那种感觉，就像冬天时碰到金属，产生轻微的冲击而响起爆破声。

空气愈来愈干燥，狂舞的沙子更是漫天飞扬，发出恐怖的轰轰声。

晴明勉强稳住了双脚，觉得自己快被增强的风势吹走了，这样下去不行。

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阵风吹过吧？

才刚这么想，脑中就闪过言语无法形容的某种思绪。

「……」

风为什么会这么强呢？不断从晴明前进方向吹来的风，仿佛在阻挠他。

晴明在找的十二神将应该都已经听说了，人类阴阳师来到这里，是为了将他们纳为式。

神将们有各自的特性，拥有五行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他收服了五名神将。

三名是土将，两名是水将。

还剩下一名土将、两名火将、两名木将和两名金将。

在阴阳五行中，风属金，以方位来说是西方。

书中记载的内容，未必是真的。由字面可以判断，水将、土将和火将分别是操纵水、土、火。那么，木将和金将呢？

还有，是谁刮起了这阵风？

对了，为什么没想到呢？

一冷静下来集中精神思考，就很容易发现这不是自然风，而是神气刮起来的。

晴明咬住嘴唇。

不是中了对方的法术，纯粹只是没有余力去想这些。

没错，是他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体力和灵力都已经消耗到极限，只能靠意志力支撑了。

现在这时候，那只可怕的怪物也很可能攻击橘家小姐，把她掳走。

晴明并没有答应救她，可是橘家老夫妇恳求他时，他也没摇头说不。

橘家小姐能不能活下去，与他无关。

他向来很会假装没看见，这次也大可像那样视而不见，混过去就算了。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找麻烦，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他宁可被埋怨、被怨恨也不想理会。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待在这种地方呢？

不管想再多次，也想不出答案。不懂、不懂。

他只知道，为了打倒怪物，他需要十二神将。

风的威力继续增强。晴明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却也一步都不能前进了。

在连呼吸都很困难的风压中，耳朵突然出现了耳鸣。

一个「锵」的独特声音在耳膜深处震荡。瞬间，四肢被无形的刀刃割裂了。

「什么……！」

是真空气旋？

晴明就地趴下，无数风刃从他头上飞过。

没错，是操纵风的金将。不对，为了避免混淆，应该称为风将。

可以自由操纵风的神将，躲在沙风暴的某处。

是躲在哪里呢？

晴明举起手遮风，从手掌下方怒目而视。

他可不想一直被困在这里。

风吹个不停。视野被沙子遮蔽了，用看的绝对找不到对方。

要追踪神气。

是神将的神气在操纵风。只要找到神气来源，就可以找到对方。

晴明调整呼吸。

愤怒还在心中闷烧，可是一旦被愤怒吞噬，感觉就会变得迟钝。

脑中忽然浮现那个老是厚着脸皮闯进他家的轻浮小子的脸。

他决定等解决所有事后，再拿他好好出气，现在先把私人感情封锁在心底。

水火主气，所以要调整呼吸。

调整呼吸就是调整水火与气息。

晴明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来，在胸前结内缚印，在沙风暴中锁定目标。

「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达、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仅存的少许灵力迸射出来。

晴明不只能使用灵力，还能靠呼吸与宇宙的气同化，甚至向坐镇世界的众神借用神力。

但是，他只知道方法，还没有实际这么做过。

晴明身上流着异形的血。妖魔的血缘带给他异于常人的力量，旁人都觉得那股灵力很可怕。

所以晴明不喜欢过度使用力量，因为这样的特异功能证明了他是半人半妖。

与真言的念诵同时完成的不动金缚法术，在沙墙后面化为无形的牢笼。

那么强烈的沙风暴，居然静止了。

狂舞的沙子陡然落下来。

晴明顾不得沙子打在身上，直直盯着正前方。

感觉沙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停止。

不用再担心真空气旋的攻击了。

没有时间了，晴明在沙雨中跨出了步伐。

沙丘逐渐变成和缓的斜坡，脚会沉下去，要前进一步都很难。但他还是努力踹开沙子往前走，没多久，脚底的触感就变得扎实了。

晴明举起手闪避掉落的砂砾，保护眼睛，却从脚下刮起一阵风，把他吹得摇摇晃晃。

不知何时，沙子已经从飕飕强风中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环视周遭，不禁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无法相信眼前光景的他，猛然转过身去。

背后是无限延展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站在坡面陡峭的悬崖山腰。

他觉得头很昏，意识逐渐模糊，脚差点踩不稳，赶紧抱住岩石。

冷汗从脸颊流下来。如果是梦，他希望赶快醒来，可是不管张开又闭上眼睛多少次，眼前的景象都没有改变。

晴明心想，神将们其实是想杀了我吧？

他只有往上或往下的选择。此时，晴明觉得从底下吹来的强风，好像推着自己往上走。

意思是要我爬上去吗？

晴明下定决心开始攀登悬崖。

身上没有任何工具，只能靠自己。在看不见山顶的悬崖往上爬，是精神上的试炼，但既然往上爬了，就不能停下来。

拼命爬到中途，顺风变成了逆风。

还形成清楚可见的旋风，从晴明肩头掠过。

晴明吓得脸色发白。要是被撞个正着的话，一定会倒栽葱摔下悬崖。

他不敢往下看。就算知道爬了多高也没有意义。他坚决不往下看，怕看了会改变主意。

这时，为了不输给风与旋风而发愤图强的晴明，眼神忽然凝结了。

他发现这个旋风跟刚才的真空气旋不一样，蕴含着另一个神气。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继刚才那个神将之后，又来了另一个操控风的风将。

如果这次来的其实是最后的土将，而风只是他请风将帮个忙而已，那就太过分了，非杀了他不可，格杀勿论！即使把命豁出去，也绝对、绝对要杀了他！

还要看清楚用旋风攻击攀爬悬崖的人类的，那个罪大恶极的神将长什么样子，然后使出全力把他扳倒。如果他们因此拒绝跟随自己，那也无所谓。会做出那种事的神将，晴明也不想纳他们为式。

「你们有点分寸！」

杀气腾腾的怒骂声震天作响。

因愤怒而炯炯发亮的眼睛，看到了遥远的终点——那就是山顶？

靠着愤怒与激动补充力气的晴明，手终于攀到了山顶的岩石。他靠手肘抵着岩石，把身体往上拖。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时，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双手着地、肩膀上下起伏的晴明，察觉到一股视线，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风，山顶上烟雾迷蒙，遮蔽了视野。

雾浓到离一丈远都看不见。

晴明重整呼吸，膝盖嘎吱嘎吱发抖，双手的前端都失去了感觉。

这样很难结印。

他警戒地眯起眼睛，回想到目前为止投入他手下的神将们。

包括没有战力的天空、玄武、天一和太裳。

还有说自己虽拥有战力，但力量最微弱的天后。

突然感觉到某个视线，晴明猛然抬起头。

雾里飘荡的气息，会是操纵真空气旋的那位吗？

刮起的风把雾吹走了，晴明看到出现的身影，倒抽了一口气。

「鬼……!?」

不可能。散发出来的确实是神气，却怎么看都像鬼。

他比刚才见过的几名神将都高，肌肉发达得吓人。往后梳的亚麻色头发，长度不到肩膀，视线直直贯穿晴明的犀利双眸是暗灰色。

年纪以人类来说，大约三、四十岁。充满威严的表情精悍、长相端正，一脸严肃。

全身装扮很像以前来自国外的人说过的，从丝路更往西走的国家的拳击手。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像个只以全身肌肉为武器的战士。

看起来就像为战斗而存在的男人。

难道是以战斗为目标的斗将？

晴明吞了口口水，舔舔干燥的嘴唇，不客气地问：

「你谁啊？」

神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说：

「你这男人说话很没礼貌呢。」

晴明皱起眉头，被搞得更不高兴了。

「你说什么？」

「你实在不像操纵言灵的阴阳师……不过，对神将使用缚魔术还满有创意的，我就认同你的实力吧！」

原来他是被缚魔术困住，才停下了真空气旋？

晴明无言地握紧了拳头。

冷静啊！他告诉自己。毕竟对方已经说出了「认同」两个字，现在充耳不闻才是明智之举。

晴明默默解除法术后，神将严肃地说：

「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从雾中冲出一个娇小身影，打断了他。

「不行！」

高八度的声音撕裂了风。

晴明大吃一惊，张口结舌。

在男人前面翩然降落的娇小神将全身缠绕着风，狠狠瞪着晴明。

晴明冒失地指着对方，缓缓开口说：

「十二……神将……？」

直直瞪着晴明的眼眸是蓝紫色，又直又长的棕发分成两半，用异国发束分别绑在两边耳朵上方。肩膀、腰部都绑着好几条布巾，随风轻扬，缠绕腰部一圈的布，风一吹就翻腾飞舞。赤裸的脚踝上戴着装饰用的脚环。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年纪以人类来说，大约六岁或再大一点吧！

小女孩转过头对背后的男人说：

「你这么轻易就要答应成为他的式？这家伙还一副很瞧不起我的样子呢！」

然后，她又转向晴明，挑起眉毛说：

「你为什么要将我们纳为式，一定要说清楚，否则免谈！」

晴明怒气冲冲的严厉目光射穿了小女孩。

「理由我已经请天一他们传达……」

「听说了！」

「那就不要一直问同样的事！」

晴明的语气变得粗暴。

小女孩也不输给他，鼓起肩膀，冲着他大叫：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男人试着介入打圆场。

「喂。」

「你住口！」

被断然制止，男人只好叹口气退下。小女孩瞪着晴明说：

「为什么非做到这样不可？不要管不就好了？那个女孩会怎么样，都不关你的事啊！你会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原因吧？」

缠绕着小女孩的旋风逐渐增强，分别绑在两边的长发高高飞起翻腾，娇小的身体飘到了半空中。

「到底怎么样？你敢撒谎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那个女孩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晴明也问过自己几百几千次了。

焦躁的晴明终于爆发，大叫起来。

「我哪知道!?硬要说，就是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小女孩正要顶回去时，男人冲到她前面，拦住了她。

「你不知道，却要为那个女孩拼命？」

缠绕着男人的风比小女孩缓和许多，由此可以感觉出神气的强弱，看起来像小女生的神将强多了。

晴明在脑中暗自分析。这么强势，只会使唇枪舌剑更激烈，不是明智的做法。最好恢复冷静，说服他们成为自己的式。

理智这么告诉他，他却还是感情用事地大吼大叫。

「谁说我是为了那个女孩！我是为了我自己！要不是为了自己，谁会做这种傻事！」

晴明没必要撒谎。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只是不能原谅无力的自己，为了安抚找不到宣泄出口的焦躁与懊恼，才会做出这么不正常的蠢事。

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事。因为做了这样的决定，所以现在站在这里。

小女孩满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晴明不由得怒吼回去。怒吼也会削减体力，他却克制不了自己。

他很少像这样把激动的情绪表现出来。面对岦斋时，也多少会自我克制。

小女孩与男人无言地相对而视。小女孩像思索着什么，把手指按在嘴巴上。接着，男人把她抬到肩头上，转向了晴明。

「那么，就这样吧。」

「总之，我们认同你了。」

觉得头昏的晴明，没好气地回他们：

「什么？」

小女孩坐在男人肩上，合抱双臂说：

「你的回答虽然差强人意，但总比伪善好。来吧，人类，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们的名字，千万不要叫错。」

小女孩用高亢、洪亮的声音，高傲地宣示。

晴明感觉快冲破临界点的情感大逆转，逐渐平静下来。

男人只是无言地点着头，恢复小女孩出现前的模样。

晴明做个深呼吸，先仔细观察男人。操纵风的神将，五行属金，金在西方。

那身装扮引人好奇。

从肩膀延伸到背部及腰部的铠甲，是白底黑线，再用粗大的黑色皮带，在胸前交叉绑住固定。手臂与小腿也套着铠甲，打着赤脚，下半身的白色衣服一直长到脚踝。

来自外国的图画里，有毛皮很像那种铠甲的动物。

名字是代表身体。

晴明深吸一口气说：

「我是安倍晴明，成为我的式吧，十二神将——白虎！」

男人笑了一下，跪下来说：

「没错，我正是十二神将白虎。安倍晴明，从现在起，我将成为你的式，听从你的命令。不过……」

晴明打断男人说：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还不是完全臣服于我，对吧？」

白虎眨眨眼睛，扬起了一边嘴角。

看起来乱有威严的，可能是壮年的稳重感吧？再加上那样的体格，晴明瞬间闪过这个男人是最强神将的想法。

可是，神将的通天力量好像是依照现身的顺序，一个比一个强劲。也就是说，刮起龙卷风的小女孩应该强过白虎，但是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

小女孩注意到晴明颇有含意的视线，怀疑地问：

「怎么了？」

晴明摇摇头说：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们的力量是依照出现顺序，愈来愈强……」

小女孩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双眼闪过强烈的光芒。

她从容地举起右手，一集气，通天力量就炸开了。

晴明反射性地交叉双手护住脸，耳边掠过龙卷风的呼啸声。

吓得直冒冷汗的他，在双手的掩护下移动视线，看到地面都被挖起来了。

飘荡在空中的残余通天力量，让他毛骨悚然。小女孩的声音冷冷地穿刺耳膜。

「不要小看我，人类，以貌取人是最愚蠢的事。」

晴明看着放下右手、挑起眉毛的小女孩，冷静地说：

「的确是这样。」

小女孩从白虎肩上轻盈地跳下来。

疲惫得快倒下来的晴明，强撑起精神说：

「我是安倍晴明，成为我的式吧，十二神将太阴。」

身高还不到晴明腰部的娇小风将，毅然抬起头说：

「没错，我就是十二神将太阴，从现在起听命于你。」

太阴腰上的布迎风鼓胀，小小身躯飘浮起来。

「因为你多少还有点毅力，在那样的龙卷风中爬上来。」

听到小女孩这么说，晴明的太阳穴暴出了青筋。

「你说什么……？」

意思是她答应成为式，不是因为晴明的灵力或技术，而是因为晴明不屈不挠爬上山顶的毅力？

「……」

晴明连怒吼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十二神将的价值标准，教人难以捉摸？还是身为人类，原本就不该去猜测神将的价值标准？

他回想已经成为式的神将们。

天空、玄武、天一、太裳、天后，还有白虎、太阴。

到目前为止看似随机出现的神将们，好像有某种法则可循。

顾名思义，「神将」就是拥有战斗能力的「将」。所谓没有攻击能力的四名神将，在战争中应该是专门负责防御。

还有，除了统领十二神将的天空外，其他神将很可能是从力量最弱的开始，依序现身挑战晴明。

仔细回想，只有这样的可能性。力量愈强，自尊心就愈高，最强的神将恐怕没那么轻易现身。

也就是说，下一名神将会比之前的更强，下下一名又会更强。

这样的结论让晴明全身战栗。

他的体力和灵力都到极限了，现在只是靠毅力支撑着，但也撑不了多久了，正好与对手的强度成反比。

天后的话忽然闪过脑海。

还剩下五名，但是……

「太阴，你不会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吧？」

晴明问得太离谱，白虎和太阴都张大了眼睛。

「啊……？」

「你在说什么？」

看到他们两人的表情，晴明就知道自己的推论错了。

「啊，没有啦……因为天后说最好不要把最强的斗将纳为式……」

风将们的脸上顿时没了表情，整张脸明显紧绷起来的太阴把嘴唇紧闭成一条线，攀附般抓住同袍的下摆。

高大的神将安抚似的摸着小女孩的棕色头发，缓缓开口说：

「就某方面而言……那么说是对的。」

「什么？」

「太过强大的力量是双面刃。」

说得一点都没错。

晴明反观自己。太过强大的力量，有时会把自己都毁掉，的确很危险。

「还有，回答你的问题。」白虎面对晴明，平静地说：「她非但不是最强的斗将，还连斗将都不是。」

晴明哑然无言。太阴耸耸肩说：

「我算什么，我连斗将的边都沾不上，根本是望尘莫及。」

晴明倒抽一口气。白虎和太阴对他微微一笑，就隐形了。

雾又升起来了。

「望尘莫及……？」

有差这么远吗？差距太过悬殊，连要想象都很难。

呆呆站立好一会的晴明，拨开掉下来的头发，叹了口气，臭着一张脸抖掉沾满全身的沙子。

「斗将」的称呼未免太直白。

只因为铠甲是老虎的条纹，就取名为「白虎」，也很直白。还有，那个操纵比白虎强的通天力量与惊人龙卷风的太阴，居然是那种外型。

这些晴明都不太能接受。然而，不管再无法接受，事实还是事实。

他摇摇头往前走，继续寻找下一个神将。

真的很想停下来休息，只能告诉自己没时间了，让自己振作起来。

那个公子突然冒出来，说要娶我为妻，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身体不舒服而躺在床上的她，茫然地想着这件事。

当时，她拒绝了。

她说自己被可怕的怪物盯上了，恳求对方不要接近她。

是的，她真的说了。

自己被怪物盯上了，只要不小心接近她的人都会被排除，所以她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她真的这么说了，那位公子却不相信。

不管她怎么讲，那位公子都不理会。

最后终于发生了可怕的事。

啊，果然如此，自己不能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公子的死，把她心中的希望全打碎了，连根一起拔除。

被怪物盯上是她的天命，没办法颠覆。

就等这条命什么时候被取走。在那天来临之前，她只能空虚地活着。唯一的牵挂就是祖父母不知道会多伤心，但这也不是她能解决的事。

她真的彻底死心了。

「……」

想张开眼睛，眼皮却像铅块般沉重。眼角发热，泪水滑落下来。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死心了，只想淡定地过日子，耳边却不时响起某个人的声音，阻挠着她，还有一张脸，浮现眼底。

是牛车暴冲时救了她的年轻阴阳师，还有自称是阴阳师朋友的年轻人。

祖父母一定对那个沉默寡言的阴阳师说了无理的要求。他来访时，心里一定觉得很困扰，在自己面前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她对他的心意表示感谢。

而他没说什么于事无补的安慰话，就离开了。

她依稀记得目送那再也见不到的背影离去时，心中那种刺痛的感觉。

那位已故的公子，生前来访时，她都只有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直到现在，她才想到为什么，因为那位公子即使笑着，眼中也会不时闪过阴森的光芒。

一阵风吹过，飘来甘甜的味道。

她知道这股香味。

「……」

很想撑开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全身肌肉松弛。

祖父母听说那种薰香有除魔的功效，也跟着那位公子劝她随时点着香。

她听他们的话，持续点着香，整个房间都薰成了那个味道。

现在没有香炉，房内还是弥漫着余香。

那个人是否平安无事呢？听说他为了救自己，连命都不要了，好想告诉他，不要再为自己冒险了。

泪水又从紧闭的双眼滑落。

她被怪物盯上了，所以不希望任何人接近她。也以此为由，拒绝了那位公子的求婚。

其实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是害怕那位公子。从他的眼睛深处，隐约可见阴森的光芒，那才是他的本性。她其实是害怕那样的他。

不知道那位公子是不是察觉了？还是没察觉就死去了？

枕边响起咔咚的声音。

她的肩膀颤抖起来。香味愈来愈强了。

每一次呼吸，香味都会从鼻中侵入体内，使意识逐渐涣散。

有只冰冷的手无声地摸着她的脸，摸得她全身寒毛竖立。还有人逼近她，在她面前吐着气。

她的手脚都无法动弹，只能挤出仅存的所有力量，拼命张开眼睛。

朦胧的视野中有个轮廓。

当飘忽不定的焦点好不容易固定住时，她抽搐般地倒抽了一口气。

「啊……」

那张脸有双目光阴森的眼睛，她绝对不会认错，是那个已故的——

她全身颤抖，喉咙冻结，发不出声音来。

应该已经身亡的公子，以虚假的表情对她笑着。

「……——」

没多久，她觉得眼前一片黑，所有感觉又逐渐远去了。

在坠落黑暗的深渊前，闪过她脑海的是——那个年轻阴阳师的脸。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五章

缠绕四肢的白雾，有种湿热的感觉。

雾是由细微的水分构成的。在雾中前进，湿掉的衣服会增加重量。

擦拭湿淋淋的额头时，已经分不出是冷汗还是雾。

晴明气喘吁吁地往前走。

吸进来的雾是温湿的，感觉心情更加沉重。

前进一小段路后，晴明发现飘过的风愈来愈湿热，停下了脚步。

大气中饱含水气，重量不轻，但刚才的感觉是冰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前进了多少距离，但应该还没走远。

气温却上升了。

浓浓笼罩的雾幕，似乎一点一点散去了。

触电般的感觉掠过脖子。

这是危险的警告。

体力与灵力还是一样到达极限。随着体力的消耗，状况更加恶化。

脚还勉强可以动，但现在遭到攻击，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想把十二神将纳为式的人，从前不是没有，只是书中没有记载。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有胸怀大志的人。

召唤神将是第一道难关，多数人会在这个关卡挫败。就像差点放弃的自己那样，被自己的无力击垮，诅咒自己的无能。

之后，即使召唤得到第一个十二神将天空，假如他不回应，其他神将恐怕也都不会现身。

十二神将的存在，是否值得自己付出这样的心力呢？

晴明甩甩头。人在疲劳的时候，很容易会产生负面想法。

不能再拘泥这种事了。直觉告诉他，他需要所有的十二神将，所以他全部召唤了。假如只召唤冠有四神之名的四名神将，或是选定某几名个别召唤，譬如天一、天后，说不定会比较容易办到。

他决定等事情解决后，再详细询问他们。成为他们的主人后，他们起码会回答这样的问题吧？

现在的状态真是糟透了。一个人濒临极限边缘，才会靠想象事情结束后的美好景象来振奋当下的自己。

哪怕是一刻也好，他好想在哪里休息一下、打个盹。

从刚才开始头就很晕。半拖着走的脚，就像失去感觉的木头。

身体好重，好想休息，好想睡觉。

恨不得抛下一切不管了。

他掩住眼睛，吐口气，把胸中的空气全吐光了。

来这里，是为了他自己。而迫使自己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清楚。某种捉摸不清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喘息着。那东西在深渊的黑暗中，怎么也抓不住。

说不定是为了知道那东西的真相，他才不停往前走。

活在夹缝间的晴明，一旦太过接触妖魔鬼怪，就会离此岸愈来愈远。

神将属于「非人类」的存在，把他们纳为式，很可能让安倍晴明被排除在人类之外，也变成非人类。

为了救跟自己无亲无故的女孩，做到这种程度，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

太大的力量，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强劲的力量，就像双面刃。这句用来形容最强斗将的话，也能套用在晴明身上。

拥有那样的力量，已经不是人类了。既然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呢？

等事情结束后，自己会不会跟妖魔鬼怪一样，活在非此岸也非彼岸的地方？

忽然，神将们意有所指的表情闪过脑海。

天后说神将们答应成为式的理由，不久后他就会知道。

然而，晴明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心情忐忑不安。

那东西在自己体内，必须自己去发掘，可是过程非常烦琐，他只想尽可能避开。更何况，他现在也没空去做那种事。

他振作起来，继续往前走，感到有阵风拂过脸庞。

好热。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双眸泛起紧张的神色。

雾被吹散了。不是被风，而是被迸射出来的神气排除了。

有个身影伫立眼前。

不逃避、不躲藏，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

晴明瞪大双眼。

之前的神将都是赤手空拳，眼前这名神将却背着又长又大的武器。

年纪显然比晴明小，是个将近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个子跟白虎差不多，或是更高，但身体没那么壮硕，乍看会觉得过瘦，不过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肌肉结实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赘肉。直竖的头发是深红色，看起来像短发，其实脖子后面还有一束头发，迎着神气起伏摇摆。

暗金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裸露肩膀的黑色无袖衣服，与身体的曲线完全服贴，白色腰布下穿着铠甲，是机动性十足的奇特装扮。只有绑在额头上的白色头巾给人突兀的感觉。

不过，最吸引晴明目光的，还是他背上那把大刀。

神将把右手摆在刀柄上，大刀的宽度有神将背部那么宽，长度也跟神将的身高差不多。

晴明屏住了气息，心想那把刀砍下来，八成会被一刀砍成两半，来不及逃。

年轻人取下背后的大刀，把刀尖粗暴地指向晴明。

从大刀的尺寸来看，应该相当重，神将却只用一只手轻轻握着刀。

刀尖对准了晴明的喉咙。被刀气震慑的晴明，动也不敢动一下。

对方散发出来的通天力量氛围，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神将都强劲、剧烈。

迸射的神气是热的，带着浅红色，由此可见，是个火将。

他用大刀指着晴明，严肃地说：

「想把我们纳为式的人类，我有话问你。」

晴明默默点点头。对方的犀利眼神，绝不容许他逃避。

「我手上的武器，是只委任于我的力量的具体呈现。你是否有决心，跟我共同扛起这样的责任？」

大刀的刀尖，在神气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晴明皱起眉头说：

「什么责任？」

年轻人发出严肃的言灵。

「我背负着仲裁的任务，这把刀是杀死神将的火焰之刃，用来埋葬犯错的同袍。」

晴明瞪着眼前的刀尖，喃喃地问：

「决心的意思是……？」

晴明吞了口口水，做个深呼吸，在心中重复那句话：

杀死神将。

这是十二神将中，唯一一名神将被赋予的重责大任。自己要把这名神将纳为式，就得跟他共同扛起这个责任。

晴明的眼神变得严峻。

「十二神将的名字，不是排列在众神之末吗？」

「正是。」

年轻人凛然回答，晴明的目光更加激动了。

「纵使是居末位，也是跻身众神行列的神明，竟然会在紧要关头，把下决定的责任推给区区一个人类？」

年轻人眨眨眼睛，瞪晴明一眼，然后微眯起眼睛说：

「随你怎么说。」

被对方眼神射穿的晴明，心凉了半截。走到这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万一惹毛这个年轻人，遭到攻击，他完全没有自信可以抵抗。

但怕归怕，他还是继续反驳对方的质问。

「更何况，居众神之末的神明怎么可能犯错呢？既然是神，就不该犯错吧？」

年轻人冷冷一笑说：

「哼……神就不会犯错吗？」

「会犯错的神，有什么意义呢？」这是晴明的真心话。

「人类。」冷静而强势的声音，把晴明压得说不出话来。暗金色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把我们制造出来、让我们成为神的是人类。如果我们会犯错，也只是遵照你们人类的意思去做而已。」

从神将全身冒出蒸腾热气般的斗气。

「想让我们成为使令的人类啊，你被赋予的责任，不是我们的生死，而是自己要如何活下去、要如何规范自己，仅仅只是如此。」

大刀的刀尖直逼晴明的喉咙。

「人类是会说谎、变来变去的狡猾生物。会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仇视比自己出色的人，憎恨得天独厚的人，嘲弄不会说谎的人，欺凌心善的人。崭露头角的人会被攻击，拖下来践踏。」

年轻人的话，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淡然，却像白刃般犀利，毫不留情。

晴明咬住了嘴唇。

如他所说，人类的确卑鄙、肮脏又肤浅。

神将低声窃笑。

「你想得到力量，却不愿意负连带责任。」

刀刃放射出来的刀气触及喉咙，使晴明全身起鸡皮疙瘩，呼吸困难。

居众神之末的年轻神将斩钉截铁地说：

「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绝不可能跟随你这种卑鄙的人。」

胸口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好几个光景从晴明脑中奔驰而过。

那些追求权力、彼此玩弄计谋、陷害政敌、相互排挤的贵族们，瞧不起流着异形之血的晴明，却为了利用那股力量靠近他。

神将说得没错，人类的确是卑鄙又狡猾。

所以晴明讨厌人类，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他打从心底厌恶自己身上的另一半人类的血。

然而，他终究是继承了人与变形怪两方的血，只能活在夹缝中，没办法彻底靠向某一边。

因为他在这世间活得太久，去不成了。

人类在七岁前，都还是神之子。过了七岁，才远离神，成为人。

父亲希望身上流着变形怪之血的儿子，也能跟人类一样活下去，所以熟知此岸与彼岸的阴阳师贺茂忠行便收他为弟子，尽全力把他留在这世间。

但是这样真的对晴明比较好吗？

他体内的变形怪之血，渴望见到黑暗。那个声音愈来愈清楚，把他拉向了既非彼岸、也非此岸的黑暗深渊。

没有拒绝变形怪化身的女人，是他体内的变形怪天性在作祟，也是已经厌倦活在夹缝的他的意愿。

晴明紧握的拳头颤抖着。神将直直盯着他，冷冷地接着说：

「人类啊，你们说谎、欺骗同胞、陷害同胞，就跟呼吸一样平常。」

晴明咬住了嘴唇。没错，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

话语是言灵，确实存在着力量，而人类却经常推翻说过的话，满口违心之论，对说的话毫无感觉。

「不只同胞，连自己都骗，看不清楚真相。这样的人类，也想把活过漫长岁月的我们纳为式？——太可笑了。」

神将的直言不讳，比抵在喉咙的刀尖更锐利，深深刺进晴明的心。

人类会轻易违背说的话，轻易违背自己的心，笑着侮蔑他人、嘲弄他人，开心地看着他人瓦解崩溃，从中找到自己的幸福。

还有比人类更丑陋的生物吗？

这种事，晴明也知道，而且比任何人的感受都深。因此，长期以来他都诅咒、疏远、忌讳并厌恶自己体内的人类之血。

「……」

忽然，晴明的心静下来了。

回看神将的双眸失去了感情的波涛，凝结不动了。

非人类的十二神将，揭开了晴明心中黑沉沉的负面思绪，把那些思绪全都摆在晴明眼前。

读取人类的心，对神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有色彩都从晴明眼中消失了。神将看到后，稍微收回了刀尖。

「在你来这里的途中，我们的同袍都跟你做了约定。他们永生永世都不会违背——人类啊，」更加炽烈的言灵贯穿了晴明的心。「语言和心都很容易犯错。假如发生不得不用此刀埋葬同袍的事，那么，一定是你的心违背了约定。」

神将刚才说的话，在晴明脑中浮现——

把我们制造出来、让我们成为神的是人类。

当时他只是听听，没多想，现在仔细思考，愈想就愈觉得是惊人的事实。

冠上神名的十二神将，居然是人制造出来的。

晴明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是人类……」

神将精悍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说十二神将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狡猾、丑陋的人类，怎能制造出这么高洁的存在呢？

十二神将严肃地回答：

「是人类的言灵制造出我们，决定了我们的性情。我们可以说是人类之子，所以，不能认同容易犯错的人心。」

他们说不能认同，不是他人不能认同，而是他们不能认同。

在这方面，晴明本身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垂下头。

尽管心存强烈的厌恶感，却还是无法离开这里，他好恨这样的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不想跟人有什么瓜葛，更不可能对谁敞开心。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为谁做什么。

无论身旁的人再怎么做表面工夫，内心想的都一样。

他们觉得变形怪与人类的孩子很恶心、很猥亵、很可怕。

因为这样的血缘，晴明远比一般人聪明，可以明确看出他们心中的真正想法，人们发现他有这样的能力，就更怕他、更厌恶他了。

「我再问你一次，人类。」

晴明缓缓回看神将。

「我被赋予裁决的任务，你是否愿意接受杀死神将的力量，并负起这个力量的连带责任？」

在酷烈目光的注视下，晴明反射性地想立即回应。

谁要扛起那种责任嘛！

「……唔……」

居然没办法发声。嘴唇的确动了，话却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阻挠晴明的，是瞬间闪过脑海的身影。

晴明仓皇失措。为什么会在这种状态下，想起她的脸呢？

于是，他豁然省悟。

他讨厌人类，完全不想跟人类维系任何关系。把麻烦揽在自己身上，是最愚蠢的事。假装没看见就行了，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反正与自己无关，只要蒙住眼睛、捂住耳朵，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也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就只是如此。

他满不在乎地想，自己就是要这样，像雾般、像泡沫般从人世间消失，不留半点痕迹在任何人心中。

不带丝毫的眷恋或后悔，消失后也没有人会再提起自己。

如果说人类的世界是光明领域，那么变形怪栖息的一方就是黑暗领域。

晴明经常待在黄昏里。只要跨出一步，就是黑暗、妖魔的领域。

已经纳为式的十二神将的脸，一一浮现又消失。

他们是冠有神之名的存在。他们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是人们的心、正面的光明制造出来的。

像自己这样的人，不应该碰触他们。

「……」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不是害怕；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敬畏。

为了把神将收为使令，他不顾一切冲到了这里，没有多想什么。

把神将收为使令，是为了打倒那个可怕的怪物，他只想到神将的通天力量应该可以办得到。

然而，眼前这名年轻人的话，一棒敲醒了晴明。

收为使令之后呢？

把十二神将纳为式的人，必须永生永世背负起带领他们的义务。

纳为式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晴明还活着，神将们就必须听他使唤。

晴明可以自由操控他们的力量，但有时也必须负起责任，裁定该不该抹消他们的存在。

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自尊心高得令人晕眩。他自认没有资格带领他们。

晴明讨厌人类，忌讳人类。

不，是憎恨。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裁定呢？

「人类啊——」沉默许久的神将，双眸闪烁着酷烈的光芒。「你刚才逃开了，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晴明没办法回答。他没逃，但他的心确实不愿面对。

傲然而立的年轻人，全身迸出蒸腾热气般的斗气。

从斗气衍生出来的风袭打着晴明的脸，热得像被火焰搧到。

第八名神将轻轻挥舞手上的大刀，向晴明宣告：

「我们不屑认你当主人，你不但逃避责任，还欺骗自己的心，又没勇气去面对。」

大刀的刀尖微微发亮。

「已经完成的约定，在你死去之前都不能撤销，所以，我要当场杀了你。」

这句话像冰刃般刺穿晴明的耳朵。

晴明完全被震慑，全身不能动。

神将的判断是对的。

像他这样的人，收十二神将为使令，哪天会酿成大祸。

总有一天，他会使唤可说是人之子的十二神将，与人类为敌。

为了避免这天到来，年轻人揭露晴明的内心，逼晴明面对。

这么做可以保护他的同袍们、保护他们的自尊，不让他们面子扫地。

晴明叹口气。

太累了。已经身心交瘁，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

他活到现在，没有眷恋、没有后悔。

是的，也没有希望、没有欲望，什么都没有。

神将挥下了大刀。

刹那间，耳朵深处响起柔弱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天命吧……

晴明的双眸浮现一丝光芒。

活到现在，他没有过眷恋、没有过后悔，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瓜葛。

他身上流着异形的血。

这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他在人类与变形怪的夹缝间摇来晃去。

这是不时会玩弄他的命运。

那么，天命呢……

应该是不抗拒，上天就会舍弃那颗心吧？什么都不做，只会叹息的人，绝对得不到上天的帮助。

那么，哭着说是天命的人，为什么不挣扎着颠覆命运呢？

晴明知道。

不那么做，是因为深信绝对改变不了。

就是认为改变不了的那颗心，使天命成了注定无法改变的命运。

怀抱一颗放弃的心，没办法颠覆天命。

晴明握紧了拳头。

人类会彼此伪装、欺骗、伤害、诬陷，只会做表面工夫，看不到丝毫的真心，所以他讨厌人类。

然而——

「在这种时候……」

听到他喃喃自语的神将，停住了大刀。

晴明瞪着年轻人。

克制不了的情感在心中卷起漩涡。直到这一刻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的激动感情。

「人类的确是丑陋又愚蠢的生物，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

那个女孩落泪了。她断念地说那是天命，请晴明不要为她做任何事。

她会那么讲，是因为不想把晴明卷进来吧？

「我知道人类不只是那样。人类这种生物，就算再愚蠢、再肮脏，也会为某个人哭泣、为某个人设想、同情某个人。」

「那又怎么样？你是说你是那样吗？」

冷透的话语扎刺着耳朵，晴明只能把话吞下去。

「你无法回答，这就是你的答案。」

「唔——！」

晴明张开紧握的拳头，在胸前结起手印。

深深吸口大气。

他无法回答。不过，现在也不是玩「你问我答」的时候。

神将握着大刀，伫立在他面前。他瞪着刀尖大叫：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把十二神将纳为式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

年轻人打破砂锅问到底，晴明激动地怒吼：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同样的话！我是为了打倒怪物！」

他使出了全身仅存的力量。

无论如何都要压制对方，让对方答应成为他的使令。

「嗡——！」

瞬间出现光的魔法阵，包围了晴明与神将。

年轻人转移视线，刹那间分了神。

晴明迅速改变手印，同时念起咒文。

「谨请甲弓山鬼大神，降临此座，缚住邪气恶气！」

神将看着晴明的手，低声嘟囔：

「这是枪之印……居然对神将使用秘传的缚魔术，太瞧不起人了！」

晴明眯起了眼睛。他的招数完全被看破了，但不能就此收手。

「谨请天照大神，击退邪气妖怪！」

日之印改为天结之印。

「以天之双手缚住……！」

霎时眼前一片黑暗，头晕目眩，意识无法集中。

到极限了。

只靠力气撑住的膝盖，终于弯下去了。

膝盖与手同时着地的晴明，肩膀上下剧烈起伏着。

呼吸异常地急促、激烈，冷汗直冒，额头都湿透了。

从未经历过的寒冷，袭击晴明全身。

耳边有声音轰轰作响。他明明张着眼睛，眼前却逐渐转暗。

在昏暗的视野中，他看到一双脚慢慢靠近他。

身体好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晴明，突兀地想起一件事。

啊，果然是赤脚。

护腿只到脚踝，露出光溜溜的脚丫。

那双脚在眼前停了下来。神将问气喘吁吁的晴明：

「人类，你想使唤我们十二神将的理由是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事。

真是气死人了。

晴明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我说过……我是为了打倒怪物！」

神将低头看着晴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双眸泛起难以形容的神色，注视着双膝着地垂着头的人类。

神将举起了大刀。

「我们没理由要服从虚假、欺骗人的人。」

晴明握紧了拳头。

自己一点都不虚假，从来只说真心话。

「我……！」

强撑着抬起头的晴明，视野突然被一片金色覆盖。

他屏住了气息。那是鲜艳的金色，像丝线一般。

握着大刀往下砍的神将，愕然张大了眼睛。

那么大的刀，想必很重。用力挥出去后，臂力再强，恐怕也很难阻挡那股力道。

神将却全力止住了大刀。

「唔……！」

响起啪锵一声。

有东西掉下来。咚唦落地的东西裂成了两半，是牡丹花样的发饰。

盘起的一绺头发失去支撑，散落下来。

金丝线的波浪拂过晴明的脸，他茫然低喃着：

「天……一……？」

出现的是已经答应成为式的十二神将天一。

她背对着晴明，跪在地上，摊开了双手，像是要以身体保护主人。

还不知道名字的十二神将的大刀，劈开了天一的发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了大刀。

天一凝然不动，直直注视着同袍。

大惊失色的年轻人，脸色比白纸还要苍白。

他握着大刀的右手微微颤抖。仔细一看，他是毅然伸出左手，挡住了大刀。

年轻人左臂上的护具，发出微弱的声响碎裂了，暴出青筋与血管的臂膀划出一条红线，从那里流出来的红色液体，啪答啪答滴落。

天一看到滴落的鲜血，张大眼睛，哑然失言。

「你……」

年轻人用力深吸一口气，从容地抛开了大刀。

滚落地面的大刀，发出洪亮的声响。

晴明看到年轻人出乎意料的举动，已经目瞪口呆，再看到他接下来的行动，更是大吃一惊。

「你在干什么？天贵！」

年轻人边大吼大叫，边双手托住天一的脸颊，粗暴地把她拉过来。

「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啊，如果再慢一点停下大刀，我不但会诅咒自己，甚至连砍下这颗头都还觉得不够！」

连声音都惊慌失措的年轻人，抚摸着天一凌乱散落的头发，以指尖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松口气，把胸中的空气全吐光了。

「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

冲到往下砍的大刀前，实在太疯狂了。

天一把手叠放在年轻人手上，轻轻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平静地说：

「因为你坚持扮演不适合你的坏人角色，不肯罢休啊。」

年轻人倒抽了一口气。

「其实你已经做了决定，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逼迫晴明大人……」

「天贵、天贵。」年轻人甩甩头，紧紧搂住了天一。「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非问清楚不可。」

天一把他推开，难过地皱起眉头说：

「晴明大人想将我们纳为式的理由，你不是已经听说了吗？还能有其他什么理由呢？」

「不，还有。」他说得斩钉截铁，望向天一背后的晴明。「这个男人欺骗了自己的心。」

天一讶异地回过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晴明。

「欺骗……？真的吗？晴明。」

晴明没有回答。

不，应该说没办法回答。

因为眼前发生的事，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年轻人半眯着眼睛，对无言仰望着他们的晴明说：

「天贵在问你话，快回答啊！人类。」

「……」

晴明看得两眼发直，心中暗骂：「这小子！」

他慢慢举起手，指着他们两人，张开了嘴巴。

其实他并不想问，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可以问你们一件事吗？」

「等你回答天贵的话后，我可以考虑回答你。」

晴明挑动眉毛，推断问这家伙也不会有结果，立刻把视线转向了天一。

「你们是什么关系……」

美少女害羞地微微一笑。

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胜过千言万语。

「……」

神将也有性别和个性。

从神治时代开始，就少不了男女之间的恋情，十二神将会在同袍之中发生这样的情感，并不稀奇。

的确不稀奇，但是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看到，不只晴明，恐怕任何人都会看得心神涣散吧？

忧心忡忡的天一双手伏地，对深陷灰暗感情漩涡的晴明说：

「对不起，请您平息怒气。」

她转头往后瞥了年轻人一眼，又接着说：

「这位同袍背负着左右我们十二神将命运的重责大任，所以才会对您说那些心口不一的话，想看清楚您的心……」

「天贵。」

洪亮的声音把天一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她回头一看，年轻人面对她的表情骤变，冷到了极点。

「就算是你，也不能再替他说什么，让开。」

语气一点都不严厉，天一却像受到苛责般垂下了头，默默退到年轻人背后。

晴明有点惊讶。

从他们刚才的言谈举止，晴明还以为年轻人对天一完全没辙，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

年轻人是那么真诚地触摸所爱的人，说出了内心的话，而天一也是坦然接受，并且回以同样的情感。

没想到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关系，晴明只在故事与诗歌中看过。

多么讽刺啊！

人世间没有的东西，居然存在于人之子——传说由人类想象出来的十二神将中。

晴明歪着嘴，鄙视地笑着。

不，就是因为不存在，才会想、会期盼、会冀望。

什么爱情啦、爱恋啦，都只是幻想。人都是用这些话来骗人或被骗，再为被骗的自己哀叹、厌世，或埋怨、仇恨对方。

神将对一脸冷漠的晴明说：

「你为什么想把我们十二神将纳为式？」

晴明觉得头昏。

这个年轻人是白痴吗？会不会神将也有头脑好与坏之分，而他是其中最笨的一个呢？

不过，仿佛会将人射穿的犀利目光，还是逼着晴明回答。

晴明咂咂嘴说：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我要打倒怪物……」

「不对。」年轻人打断晴明，合抱双臂说：「我一再告诉你，人类会自我欺骗、自我隐瞒、自我催眠。你继续自我欺骗、自我隐瞒，我就不会成为你的式。」

暗金色的双眸闪过亮光。

「因为我不能把我们的命运，交给欺骗自我的人。」

年轻人低头看着晴明，严厉地说：

「不要撒谎，说出你的真心话。你想将我们纳为式，是为了什么？」

被问了这么多次，晴明已经气到不想多做解释了。

现在的他，只有满脑子的疑惑。

「什么意思？」

「都到这种关头了，你还装傻逃避？太窝囊了。」

晴明摇摇头，对怒目横眉逼向自己的年轻人说：

「不，我是说真的……」

凭他的力量，打不倒那个怪物。他需要强大的式。对，他需要像十二神将这样，冠有神之名的强大存在。

他就是这么想，才进行了召唤仪式。结果被天空带来这里，与神将们对峙到现在。

站在后面的天一，轻轻把手伸向怒目而视的年轻人。

「说不定……」

年轻人转过头，她平静地接着说：

「说不定他真的没发现……」

「……」

年轻人瞪大眼睛转向晴明。

晴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不会吧……真的吗？」

「嗯，有可能。天后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怎么会这样……」

晴明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天后是答应成为使令的第五名神将。

忽然，她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迟早会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

她为什么会答应成为自己的使令呢？

答案可能跟天一和年轻人现在说的一样。

难道自己体内真的有连自己也没发现的什么东西吗？

晴明举起一只手发言。

「拜托你们，可不可以说清楚，让我明白？」

天一困惑地看着年轻人。面有难色的年轻人，双臂合抱胸前。天一发现他刚才受伤的左手还淌着血，立刻把手伸了过去，年轻人委婉地制止她，微微眯起的暗金色眼睛温柔得令人惊讶。他把手掌放在自己的伤口上，可以感觉到神气都往那里聚集了。

「……」

晴明第一次目睹以双眼对话的情景。

原来不用言语就能相互沟通的关系，这世上真的存在，不是梦幻故事或幻想世界才有的特殊技能。

年轻人把手移开时，手上的伤只剩下轻微的痕迹了。只要伤得不重，是不是神将们都有这种自我疗愈的能力呢？

这种能力可以用在他人身上吗？

晴明默默想着这种事，天一沉静地笑着对他说：

「晴明大人，你错看了自己的心。」

「不，」年轻人反驳天一的话，斩钉截铁地说：「这个男人不是错看，而是对未知的真相感到疑惑。他害怕知道真相，正因不想知道，所以用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去加以诠释。」

听着年轻人的控诉，晴明觉得滚沸的怒气又回来了。

原本因为太过惊讶都忘了要生气，现在又被他们讲的话惹毛了。

完全搞不懂他们到底想说什么，晴明不禁怀疑他们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不是想故弄玄虚，搅乱他的思绪。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从头到尾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要太过分了！」

平常多少会注意措词的他，用语变得粗暴了。阴阳师操纵的是言灵，粗暴的言灵会使自己变得粗俗。

然而，现在的晴明根本顾不得那种事了。

「就算你不愿意成为我的使令，也用不着说那这种无厘头的话啊！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年轻人平静地反驳他说：

「奇怪了，我没说过我不愿意吧？」

「既然这样……你说什么？」

晴明怒吼到一半，猛然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说了什么？

年轻人松开合抱的双臂，捡起刚才抛出去的大刀，又转向晴明说：

「人类，我问过你好几次问题，但从没说过不愿意当你的使令。」

晴明反复回想自己与神将之间的对话。

没错，有近似拒绝的言辞、有弹劾般的严厉话语，却没有直接说过「不」。

「你们人类也常说，话语是言灵。一旦说出言灵中的真意，就不能撤回。」

年轻人把大刀收回背上，直视着晴明说：

「我不是故意要揭露你心中的真相，只是担心就这样下去，你一辈子都不会察觉。」

站在他稍后方的天一似乎想说什么，被年轻人举起一只手制止了。

「我不得不下猛药，因为这个男人将成为我们的主人，必须负起杀死神将的重任，他却对心境的变化如此生疏，总有一天会违背约定。」

年轻人说完后，以严厉的眼神盯着晴明。

「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名字吧。不可以叫错，名字是我们力量的来源，代表着我们的属性。」

「这也太突兀了吧……」

「等完成契约后，我再告诉你，你错看的心中真相。」

晴明长吁一口气，交杂着烦躁与无耐。

他还是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但是难得对方答应了，他当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努力做个深呼吸后，晴明思索着，这是谁呢？还剩下五名神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人。

背上有把大刀，贴身的衣服具有灵活行动的功能性。腰间套着铠甲，手脚都绑着护具。挥起大刀从容自若，看起来骁勇善战，应该是所谓的斗将。

有着暗金色的双眸，只有一只耳朵戴着兽牙般的耳饰，给人深刻的印象。

晴明把视线转回到他的头发上。

充满弹性的红色头发，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出来的神气也是热的。

让人想起什么。

赤色，红色，朱色。

裁定、杀死同袍是他的任务。为什么这名神将会被赋予这样的任务？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力量吧？

水能洗清罪孽污秽，但是两名水将都已经答应成为式了。

晴明回想已经臣服于自己的神将们。

既然不是水，那就是火了，火可以净化所有事物。

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火将，所以……

晴明做个深呼吸。

「我是安倍晴明，成为我的使令吧，你的名字是……十二神将朱雀！」

年轻人的身体被蕴含热气的斗气旋绕包围。

暗金色的双眸亮光闪闪。

他精锐地笑着说：

「没错，我就是十二神将中的火将朱雀，背负杀死神将的重任。当同袍误入歧途时，我必须用这把火焰之刃惩罚他们。」

晴明深深吐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居然会觉得这么安心。

「安倍晴明，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主人。万一我们十二神将中有谁误入歧途，我会请示你的意见，请不要逃避这分责任。」

晴明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可能的话，希望不要发生那种事。」

朱雀讪笑着说：

「那就要看你们人类的心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十二神将不会自己触犯天条，绝对不会。」

这么断言的朱雀，眼中闪烁着不容反驳的强烈光芒。

晴明轻轻叹口气。这时候再继续吵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用手背率性地擦去额头上的涔涔冷汗，转换了话题。

「继续你刚才说的话吧！你说我错看了自己的心，是什么意思？」

朱雀与天一互看了一眼。

晴明挑了挑眉。他们那些动作在在都惹毛了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反应会不会太强烈了。

一直站在后面的天一优雅地往前走。

「晴明大人，天空翁、天后还有我们会决定供您使唤，并不是因为您说您要打倒怪物。」

「——」

晴明满脸惊愕，哑然失言。那么，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会跟随只想得到力量的人，因为那样的人，总有一天会被力量迷惑、吞噬。意志不够坚强的人，没办法操控我们拥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充满诱惑。

用他们的力量来做坏事，可以得到全世界。

以前，想召唤他们取得力量的人多不胜数，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严守分际，大部分的人都被力量吞噬而迷失了自我，自取灭亡。

「我们知道自己是双面刃，我们的主人必须具有刀鞘的资质，可以收纳这把刀。」

温柔婉约的天一，语气十分淡然，说的话却无比严肃。

仿佛在质问晴明是否拥有那样的资质。

朱雀合抱双臂，默默凝视着晴明，眼中看不到一丝迷惑，精明、深邃的视线，宛如就要切入晴明这个人类的心。

不只天一和朱雀，其他神将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晴明。

他们真正想确认的一点，就是晴明有没有资格当他们的「刀鞘」吧？

既然如此——

「……」

晴明忽然自嘲似的，微微歪起了嘴巴。

所谓可以收纳双面刃的「刀鞘」，应该是指有足够的器量，可以收纳十二把锐利的大刀，且正确使用的人吧？

晴明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么高尚的人类。

朱雀说得没错，他是最差劲的男人，凡是被称为人类黑暗面的东西，他几乎都有。

「您的脸色怎么这么灰暗呢？」

晴明垂着头，只把视线转向天一。

看到天一沉稳的微笑，他屏住了气息。

「我们对主人的要求，就是拥有刀鞘的资质。而我、朱雀、天空翁，以及其他同袍，都在晴明身上看到了这样的资质。」

「可是……你们愿意成为式的原因是……」

朱雀走到天一旁边，爽朗地笑着说：

「天贵，不要再说了，这家伙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说法。」

美丽的神将点点头，把后续交给情人。

「晴明，你说你想把我们十二神将纳为式，是为了打倒怪物。你还告诉太阴和白虎，说你不是为了那个女孩，而是为了自己。其实不是这样吧？」

朱雀直指着晴明，和颜悦色地说：

「你不是为了打倒怪物，而是为了救你爱慕的女孩。这么说来，的确不是为了女孩，而是为了想救女孩的自己。这就是你心中真正的想法，连你自己都没发现。」

晴明凝视着朱雀，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啊？」

愣愣地沉吟了一会后，晴明不由得把手按在额头上。

他觉得天旋地转。不是受到感动，而是对方自信满满地做出那么无厘头的结论，让他产生有别于疲劳的另一种晕眩。

原本充满期待的晴明，不禁诅咒、斥责自己的愚蠢。

你自己才被情色迷惑了吧！很想这么咒骂的晴明，用尽所有的耐性才克制住自己。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嚣张地做出这么无聊、疯狂的结论，晴明觉得有那么一点想听他怎么说的自己，真是个大笨蛋，决定以后再也不听神将说的话了。

气得肩膀直发抖的晴明缄默不语，朱雀眯起眼睛对他说：

「你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呢！」

「我只是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

一时大意被他们牵着走，白白浪费了时间。

现在十二神将朱雀已经成为使令，没理由再把时间耗费在无聊的对话上。

晴明转身准备去找下一个神将，朱雀带着嘲讽的眼神，冷冷地对他说：

「你要逃走吗？」

看到晴明停下了脚步，朱雀又冷嘲热讽地接着说：

「情势不对就逃开，不敢面对现实。你这样活到现在，想必没遇过什么麻烦吧？因为只要你这么活着，就没有人会正视你的存在。」

「你说什么！」

晴明猛然转过身来，眼神炯炯地瞪着朱雀。

朱雀满不在乎，面不改色地说：

「但是，安倍晴明，现在你是我们十二神将唯一追随的主人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唔……」

他想说我当然知道，声音却跟他作对，发不出来。

朱雀对气得脸色发白的晴明毫不留情。

「我们看见的，不是你做出来的表面工夫，也不是你虚伪的表情或经过修饰的言语，而是你一再隐藏、压抑，以至于自己都没看见的真心。」

「你……你胡说什么！」

晴明握紧了拳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种蠢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朱雀呼地喘口气，把语气缓和下来。

「我说晴明，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如果我说的全是胡扯瞎掰的蠢话，你大可一笑置之啊！」

「你——！」

晴明这次受到的冲击，就像被榔头打到。

朱雀说得一点都没错。

朱雀不禁摇头叹气，表情无奈地苦笑着。

「原来如此，果然如天空翁所说，人类受到打击时就会激动起来。」

「朱雀，你说得太过分了。」

天一轻声谴责，朱雀点点头说：

「没错，这一点我道歉。但是，晴明，讨厌人类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救那个女孩？请不要逃避，好好问问你自己。」

然后朱雀像夏天的阳光般，笑得好灿烂。

「为了打倒自己根本无力对抗的怪物，你拼了命召唤十二神将纳为式。你好好想想，自己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救她，是为了什么？」

朱雀把左手伸向天一，同时把视线转向她说：

「起码我不想把天贵托付给心中一片漆黑的人，也不想追随冷漠无情的人。」

天一沉静地点点头，牵着朱雀的手，笑得像花般甜美。

晴明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消失了踪影。

足足呼吸十五次后，他拍拍额头开始思考。

「呃……」

先做个整理吧？头脑有些混乱。这种时候，最好是想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能做的事。

到目前为止，答应成为式的十二神将有八名。

天空、玄武、天一、太裳、天后、白虎、太阴以及朱雀。

天空、太裳、天一是土将，玄武、天后是水将，白虎、太阴是金将，朱雀是火将。除了五行中的木之外，其他四行都出现了。

对了，朱雀为什么用「天贵」来称呼天一呢？天贵应该是天一的另一个名字，取自「天乙贵人」12吧？

「啊……是只有他一人可以叫的名字吧……」

记得在故事里看过，彼此爱恋的人好像会互相替对方取名字，以增添情趣。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不错不错，他们的感情还真好呢。这是件好事，真的非常好。」

晴明喃喃说着语意不清的话，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还剩四名、还剩四名……」

他们刚才说谁爱慕谁了？

安倍晴明爱慕那个橘家小姐吗？

太可笑了。自己是半人半妖，是人人心中暗自忌讳、恐惧的对象，是妖怪与人类所生的孩子。

这样的自己怎么会爱慕被怪物盯上的女孩呢？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胸口一阵刺痛。

晴明停下脚步，按住了嘴巴。

为什么会想救她呢？自己活到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曾涉入得这么深。

所有人都想仰赖他的力量。只想仰赖他的力量。利用他的力量后，在口头上会说谢谢，眼神却还是带着恐惧、轻蔑与厌恶。

只要跟皇宫有关的人应该都知道，那个安倍晴明身上流着妖怪的血。橘家老夫妇当然也知道，才会来求晴明。

一般术士救不了他们的孙女。但晴明不一样，他身上流着妖怪的血，说不定救得了。

女孩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即使拼了命救她，她也只会感谢晴明的救命之恩，不可能对晴明产生其他感情，所以晴明原本打算拒绝的。

在看到女孩的眼泪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假如是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孩，我就会丢下她不管……」

晴明喃喃自语，苦笑起来。

假如那个女孩只想着自己，跟他见过的所有贵族一样，他就会丢下她。

——请不要……不要为了我冒生命危险。

一直以来，晴明都被要求替别人承担黑暗、替别人受伤，那个女孩却对他说了不一样的话。

——我不希望再把任何人卷进来了……

「唔……！」

女孩用颤抖的手掩住脸，咬紧了嘴唇。

她说不想把其他人卷进来。

她说再也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包括晴明在内。

所以他不惜这么做。

就只因为如此，他不惜这么做。

「啊……原来如此……」

晴明蒙住眼睛，疲惫地喃喃自语着，扬起嘴角笑笑。

刻意逃避，是因为不想察觉。一旦察觉，就逃不开了，而且他知道，等着他的只有绝望。

他甩甩头，又抬起了头。

「还剩下四名……」

要求太多，会导致自我毁灭。

更何况——

「……」

晴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眼睛蒙上了阴霾。

他的身体、心灵，都染上了太深的黑暗。

在白雾中，他迈出了步伐。

现在的他，只想得到可以打倒怪物的力量。

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12在八字命理中，「天乙贵人」是非常重要的一颗大吉星。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六章

你的力量若使用不当，就会缩短你自己的生命。

所以，千万不要——

◇　　◇　　◇

脚好重，似乎连呼吸都被缠绕的雾阻挡了。

灵力几乎耗尽了，只能靠毅力挪动双脚。

不管下一个出现的神将是谁，他都很难靠力量取胜。

——你要谨记在心……

师父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没有行元服礼，也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

晴明按住胸口，眼睛颤抖着。

天后说过，以战斗为目的的斗将有四名。也就是说，他们的力量比已经被他纳为式的那几名神将还要强。究竟有多强呢？天后、白虎、太阴、朱雀等神将，所使用的神通力量已经相当强大了。

「再更强大是……」

刹那间，有股感觉掠过背脊。没多久，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是本能引发的战栗。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屏气凝神。

定睛观察周遭。

白雾中似乎有袅袅摇曳的身影。

屹立不动的身影，是个年轻人。

晴明吞了口口水。

好高的个子。刚才的朱雀比晴明高，而这个男人又比朱雀高，估计超过六尺。年纪跟晴明差不多，或是大一点。右脸颊那道胎记，跟他精悍的神情不太相称。茶褐色的直发长过肩膀。

肩上缠绕着深色布条，脖子上戴着三个不同大小的银色颈环，腰部的铠甲缠绕着银色锁链，左手臂也戴着粗大的银色手环。穿着长下摆的绿色衣服。护腿跟铠甲同样颜色，但也只延伸到脚踝，果然，又是赤脚。

黄褐色的双眸中看不出敌意或斗志，平静得像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

晴明吸口气，开口说：

「你是十二神将的斗将？」

对方沉默不语，只微微动了一下眼眸。

「我想收你们十二神将为使令，你应该听说了吧？」

年轻人的眼眸又动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把我的法术、骨气、耐力、内心深处，全部掏出来给你们看了。」

当然不是出于自愿。

「你还要我怎么做呢？无论你是要比力气、要比谁招数多，或是来场唇枪舌剑，我统统奉陪。」

听完晴明半自暴自弃的话，年轻人终于开口说：

「我可不想。」

「不想怎样？」

晴明讶异地反问，神将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淡淡地说：

「我不擅长唇枪舌剑。」

「是吗？……」

「是的。」

「……」

晴明猛眨着眼睛，思绪全被搅乱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来场唇枪舌剑，只是挑衅叫阵而已，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地回应。

「呃，那么……」

晴明回想到目前为止的应对状况，正要开口时，神将举起了一只手。

吓得晴明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心想要开打了吗？

神将却说：

「我不想跟你打。」

「那么……」

是要怎么评断晴明的能耐呢？难道是要使用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挑战？那会是什么方式呢？

晴明充满了戒心，神将却十分淡定地说：

「我听从天空翁的意思。」

「啊……？」

晴明惊叫一声，神将又重复说了一次。

「我听从天空翁的意思，既然他决定成为你的使令，我就跟随他。」

这样的反应大出晴明意料之外。

哑然无言的晴明，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过了好一会才问他：

「你是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式？」

神将默默点着头。

晴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心想好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说。

十二神将的个性类型还真是齐全呢！

晴明深深吁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

不管这名神将真正的意思为何，可以不使用蛮力相互冲撞，就值得感谢了。如果现在要他使用法术，他恐怕不得不违背以前与师父订下的禁令。

「那么……」

年轻人点点头，郑重地说：

「请说出你的名字，再叫唤我的名字，千万不要叫错。」

虽是一再重复的动作，这回感觉轻松多了。

只剩下四个，叫错的机率比刚开始时低了许多，但也还不能大意。

这是谁呢？沉默寡言，表情一成不变。给人的感觉泰然自若，双眸绽放出的光芒却有着坚强的意志，绝不是容易掌控的人。

晴明试着探索神将的神气。这是五行中的哪一行呢？之前见到的神将们所散发出来的神气，都因各自的属性不同而有出入。眼前这名年轻人散发出来的神气，跟任何一个都不吻合。

到目前为止还没遇到的五行是「木」，木将有两个，是哪一个呢？

风势变得更强了，缠绕在神将肩上的深色布条迎风飘摇，露出了用来绑头发的金属发饰。

晴明有点惊讶，这个神将的茶褐色头发居然长过腰部。

看起来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模样，是自我约束能力很强，还是天生的性格呢？

搞不清楚是木将中的哪一个，晴明决定豁出去了。

「我是安倍晴明，听命于我吧，十二神将——六合！」

这是赌注。

毅然决然说出口后，看到神将的眼眸毫无反应，晴明面如死灰。总不会搞错了吧？是疲惫让感觉变得迟钝了吗？真是这样，就不能将这名神将纳为式了。难得不费力气就能纳为式，自己却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晴明诅咒自己的失误时，神将淡淡地说：

「没错。」

「什么？」

晴明惊讶地反问，年轻人眉毛也没动一下，又接着说：

「我正是十二神将的木将六合，安倍晴明，从现在起我将奉你为主人，听从你的指示。」

晴明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神将的语气依然缺乏变化，只是多了些疑惑。

晴明吐口大气，点着头说：

「嗯，拜托你了。」

可能的话，晴明希望六合说话可以快一点，但做人不能要求太多，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名斗将纳为式了，受那点惊吓算什么呢？

压力好大。

是啊，压力真的很大。既然有心成为式，就不要面无表情地沉默那么久，赶快回答我嘛，这小子！

疲惫不堪的晴明，情绪有点失控。

他发挥最大的耐力，才忍住没有把心中的咒骂真的说出口。忽然，他想到一件事，开口问六合：

「是不是这样下去就会遇到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将？」

六合默默点着头，还是没有多余的话。看来，沉默寡言是他的天性。

「有个神将说，如果没必要，就不要把最强的斗将收为使令。」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六合，眼中似乎泛起了些微的忧虑。

「那是什么意思？六合，你总不会也说同样的话吧？」

沉默的年轻人眨一下眼睛，无言地摇着头。

「晴明，如果你想那么做，我就没有理由阻止你。」

「那么，天后为什么……？」

晴明更疑惑了，六合深思熟虑地看着他说：

「安倍晴明，你最后将会遇到十二神将中最强、最凶悍的斗将。在我们十二神将中，以他的力量最强，而太过强大的力量，也会成为祸害。」

看到六合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讲了这么一长串，晴明有点惊讶，原来他愿意说的时候也很能说呢！

「他就是这样的斗将。只要你有担当、有掌控那种力量的决心，就照你的希望去做吧。」

这句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说到自己的决心，在到达这个阶段前，已经被测试过很多次了，难道还缺少什么吗？

「六合，那是……？」

突然间，出现一股庞大的神气。

六合脸色骤变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强烈的斗气在很靠近晴明的地方炸开了。

「——！」

被炸飞出去的晴明，毫无招架之力地摔落地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冲击力道从他被撞击的背部贯穿全身，导致呼吸困难。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勉强张开了眼睛，并且伸出手摸索，确定自己是撞上了岩石之类的东西。

刚强撑着站起来，就看到六合背对着自己，正放低姿势，全身散发出火辣辣的精锐斗气，可以看出他全身戒备，进入了备战状态。

晴明全身战栗。那股神气的强度，和刚才的他迥然不同，也跟自己之前遇过的神将们有天壤之别。这就是斗将吗？

晴明再仔细一看，发现六合拿着两端都有刀刃的奇特长戟。原来有武器的神将，不只是朱雀。

迸裂的神气不只来自六合，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卷起了漩涡。

这股力量是？

「终于连你都臣服了？」

站在六合前面的身影发出怒气冲天的咆哮。

粗暴犀利的低沉声音，扎刺着晴明的耳朵。

听得出近似憎恨的情感。

晴明挣扎着站起来。

从六合背后望过去，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晴明毛骨悚然。

比六合更强的波动，如汹涌的浪涛般往外扩张。

「十二神将……斗将……」

听到晴明嘶哑的低喃声，那个年轻人的蓝色双眸闪过酷烈的光芒。

「你区区一个人类，竟敢妄想把我们十二神将收为使令，太不自量力了！」

神将的怒气把空气震得啪哩啪哩作响。

晴明被他的气势镇压，全身僵硬不能动。

六合转头对他说：

「晴明，你退后。」

「六合，你的自尊哪里去了!?」

六合又转向怒吼的同袍，语调平板地说：

「自尊在这里。」

「少跟我胡说八道！不只是你，包括天空翁在内，居然一个个都成了这个人类的使令……！」

被同袍发疯似的破口大骂，六合终于忍不住凶狠地瞪着他说：

「你说得太过分了，收回你的话。」

「住口，搞不清什么叫自尊的人！」

怒目横眉的神将，越过同袍瞪着晴明看。

「小小一个人类阴阳师，竟敢如此狂妄。快撤销所有契约，滚回人界，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这个出言不逊的神将，有一头晶莹亮丽的蓝色长发，随性地绑在颈后。几根短发散落在脸上，在斗气中飘摇。

他的身高跟六合差不多。长布条从肩上披下来，用腰带绑住。裸露的肩膀有着结实的肌肉，曲线优美，没有半点赘肉。

那对视线仿佛要将晴明射穿的眼睛，是夜间湖面般的深蓝色。

怒火中烧的神将把视线转回到同袍身上，声色俱厉地说：

「六合，你居然变得这么没志气，太可悲了！我绝对不会追随那种出身不明的人！人类，快滚回去！」

这段话逼人太甚，终于把晴明也惹毛了。再怎么样，都没道理被骂成这样。

六合默默制止了准备开口说话的晴明，用比刚才更严厉的语气反驳：

「出身有什么意义？我是鉴定过这个男人后，跟他订下了契约。从现在起，安倍晴明就是我唯一的主人，如果你要找碴……」

六合挥起手中的银枪，黄褐色的双眸目光如炬。

「我十二神将六合，就会代替主人与你对抗。」

蓝发神将被向来沉默的同袍像连珠炮般斥责，眼神更犀利了。

「有意思……我一直很想跟你好好打一架。」

从神将全身迸射出凄厉的神气。

晴明倒抽了一口气。刚才那么强劲的神气，竟然是有所压抑的状态。

这就是斗将的力量。

逆转的旋风阻碍了呼吸，晴明双手交叉，奋力抵抗，六合对着他大叫：

「晴明！」

「你在看哪里!?」

六合转回视线，发现同袍已经逼近眼前。从他掌心射出来的通天力量漩涡，把六合击飞出去。

「唔！」

尽管用枪柄顶住了掌底，六合还是被冲击力道往后推，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了两条直线。

「你虽然号称斗将，却是斗将中力量最弱的一个，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吗？」

单膝着地的六合，毅然回应同袍的挑衅说：

「不管赢不赢得了，我都要阻止你加害我的主人。」

听到这句话，神将的双眸亮起酷烈的光芒，颜色变成偏红的紫色。

神气也变得更加强大，狂喷出来。

从六合全身也喷射出刚才根本比不上的神通力量。

力量相互冲撞卷起了漩涡，像闪电般的火花四处飞溅。神气刮起的风简直就就像狂风暴雨，把沙尘吹得漫天飞扬。

六合挥下长枪，轰隆炸开了地面，形成有如分割大地的裂痕。

蓝发神将躲开攻击，紧接着双手合掌往下挥舞。

晴明都看见了，凝聚的神气像是弓箭射了过来。

银枪横扫而过，刀刃夹带着强风劈开了神气。六合的斗气与神气相冲撞，又形成了新的爆炸。

深色布条与茶褐色的头发被暴风吹得鼓胀翻腾，沙尘遮蔽了视野。

六合猛然往后退，但神将已经瞬间逼近他，飞来一拳击中了六合的胸口，一股冲击从腹部贯穿到背部，他呼吸困难，失去了感觉。同袍的神气流窜全身，产生剧痛。

六合有些摇晃，但很快便重整态势，用手肘攻击同袍侧腹部，蓝发神将一时大意，被撞到旁边。

六合边以银枪撑住身体，边确认蓝发神将所在的方位。晴明看到他的双眼不再是刚才的黄褐色，变成了火焰般的深红色。

之前的神将们都没有那样的变化，这应该是斗将特有的现象。

强烈的神气再度爆炸。双方都完全投入了这场激战，稍不留神，就会让对方有机可乘，从中看不出一丝丝同样身为十二神将的同袍情。

六合抡起银枪往下砍，另一方神将就交叉双臂，正面迎击。

神气的冲撞以实体呈现，冒出了许多火花。

那些光芒就像划过天际的闪电。

六合是木将。闪电属木。所以是来自六合的神气吗？或者另一个神将也是木将？

双方同时往后退，又在几乎同步的呼吸下再次往前冲。两道神气相冲撞，地面就会被刨空，产生震动。

晴明只能在一旁观战。

这就是与其他神将有极大区隔，被称为「斗将」的实力。

实在太壮观了，难以想象。自己居然想掌控这样的神将？再怎么说都太欠考虑了。

然而，尽管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慑，他还是试着冷静做分析。

没错，十二神将都很强尤其是斗将，但是在葵祭遇到的怪物，比他们更强——

这是直觉，没有任何凭据。勉强要说有，就是让晴明感到害怕的程度。

晴明很佩服神将们的力量，也十分敬畏、惊叹，但并不害怕。

他怕的是那个怪物。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害怕，害怕怪物的捉摸不清、深不可测。

他这个瞧不起人世、讨厌人类、已经活腻的半人半妖，终于知道什么叫害怕。

神气爆裂，把晴明的思绪又拉回了现场。

「振……振作点啊，安倍晴明！」

晴明鞭策自己，调整呼吸。凌乱的呼吸会搅乱思绪，思绪一乱，就想不出打破僵局的最好办法。

他瞪着互不相让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集中精神思考。

非比寻常的通天力量狂流，让他看得目瞪口呆。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势均力敌。

六合明显处于劣势。

那个神将不也说过吗？

他说六合号称斗将，却是其中最弱的一个。也就说，六合迟早会输给他。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把已经答应成为使令的神将们叫来帮六合吧？那个蓝眼睛的神将再强，也寡不敌众吧？

沙尘在稍远的地方飞扬，两人的身影都淹没在飞烟中。明明有段距离，神气的强烈波动却还是威吓着晴明。

晴明咬住了嘴唇。

不，不能那么做。那么做的话，那个神将就不会成为他的使令。

他的目的是要把十二神将全部纳为式，所以即使被带来到这个不知名的世界，饱受不合理的折磨，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神将们现在一定也在看这场战役。假如判断晴明不适合当自己的主人，很可能会毁弃约定。

已经订下的契约不能作废。为了废除约定，他们必须杀了他。

想必那个蓝发神将会欣然接下这个任务。

晴明握紧了拳头。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可以压制那名神将了。

最好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不可能有这样的时间。

怎么办呢？

「没有……灵力……但是……」

力气和体力都快用尽了，晴明脸上毫无血色。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双眸，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所以，千万不要……

晴明撇撇嘴巴。

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师父说的话。原来这样的自己，也有一般人的感伤。

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让他眷恋这世间。他打从心底讨厌人类，却始终活在光明与黑暗的狭缝中，去不了那边的世界。

是父亲的悲哀、师父的叹息，把他留在了这里。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他看着在沙尘中展开的激战。从神气的狂流，可以知道战得多激烈。

以人类的力量，再强也斗不过十二神将。

他们冠有「神」之名，人类赢不过他们。

是的，晴明长期以来忌讳、厌恶的人类，绝对赢不了。遗传自父亲的那一半人类的灵力，绝对赢不了。

然而，要将那名神将纳为式，只能靠晴明本身的力量，让对方彻底臣服。

方法是有。封锁至今的力量，还沉睡在他体内。

师父的关切言犹在耳。

——你遗传自母亲的力量，太过强大。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比现在小很多的自己，还是行元服礼前的模样，披散着头发，是个眼神比现在更颓废的小孩。

◇　　◇　　◇

你要谨记在心。你的力量若使用不当，会缩短你自己的生命。

假如不压抑也不克制力量，放纵不羁，你母亲遗传给你的血脉，总有一天会把你拉进那边的世界。

可是我不希望你往那边去，童子，你父亲也一样。

所以，千万不要……

不要再操纵血的力量、不要再操纵刚才显现的灰白色火焰——

◇　　◇　　◇

那个男人是父亲益材的老朋友，他把当时还不知道名字叫什么，却被大家称作「童子」的晴明，很认真地训了一顿。

除了父亲之外，贺茂忠行是第一个真诚地面对晴明的人。

所以晴明想听他的话。

心好痛，剧烈的绞痛，仿佛在苛责他接下来想做的事。

他慢慢握起拳头，喘息般重复呼吸。

那个据说是异形的母亲，他只知道名叫葛叶。连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的母亲，给了晴明强大的灵力，还有远超过灵力的巨大妖力。

「师父……对不起。」

但因为太过强大，那股力量会侵蚀无法彻底成为妖魔的晴明的身体，灼烧他的灵魂。

要求他身为人类、不要去那边的父亲与师父的脸，瞬间闪过脑海。

不管发生什么事，晴明都还坚持留在这边，就是因为有他们的关心。若不是这样，他早就往那边去，成为那边的居民了。

身上流着一半人类的血、一半妖怪的血，既属于任何一方，也不属于任何一方，这是晴明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就是所谓的「宿命」，逃也逃不开。

所以他尽量不与他人接触，希望自己的真正力量不会被发现，人们渐渐不再提起他，就这样度过一生。这种生存方式，最适合生为半人半妖的他。

橘家小姐说这是天命。

认命的话，或许就是天命。假如，那真是上天决定的命运。

但是，天命也是上天所下的命令。

那么，是上天下令要在这时候杀了她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既然不可能，晴明不惜在这时候舍弃身为人类的生命，也要颠覆女孩自己决定的天命。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两道神气的狂流，吹散了正在打转的沙尘龙卷风。

看得见六合与蓝发神将了。体力明显耗损的六合，刹那间单脚跪了下来。

「放弃吧，六合！」

靠武器撑住身体的六合立刻吼了回去。

「少废话！」

「那么……」

神将四射的斗气更加强烈了。

六合咬住嘴唇。他知道快完蛋了，但他的心绝不屈服。

晴明想把十二神纳为式的理由，他已经听说了。他认为可以成为晴明的式，就是根据那个理由。在他之前答应跟随安倍晴明的同袍，应该都跟他一样。

另外两名还不见踪影的同袍怎么想，他不知道，但相较于现在跟他对峙的这一位，可能还有希望。

六合吸口气，扯开嗓门大叫：

「晴明，你快走！」

与六合对峙中的神将瞠目结舌。

「什么!?」

「你先走，我会把他挡在这里。」

十二神将六合使尽全力站了起来。

风声飕飕。神气波浪卷起的气流，把激战的惨况传到了这个异界的每个角落。所有的十二神将一定都从头到尾看着这场战役。

看到六合誓死不屈的意志、绝不妥协的决心，神将勃然色变，低声咒骂：

「你……你疯了吗？居然为区区一个人类做到这样……！」

忽然，他的表情变了。

紫红色的双眸盯着六合身后的远处。飞扬的沙尘被神气的波浪冲散，视野渐渐变得清晰了。

就在六合疑惑地往后看时，迸出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波动。

眼角余光扫到灰白色的晃影，与人类的灵力明显不同的波动缓缓上升。

十二神将六合全身战栗。

这股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就像是……

奋力移动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才转过身去的六合，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安倍晴明被灰白色的火焰包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直冲天际，眼看着晴明就快被大火吞噬了。

警铃在六合脑中大响，告诉他那是危险的力量。对他没有危险，但会威胁到晴明的生命，是不该释放的力量。

一语不发瞪着这光景的同袍，紫红色的眼眸闪过厉光。

「我就猜他身上有变形怪的血……没想到是天狐……」

如果这个叫安倍晴明的男人是纯种的天狐，就不需要十二神将了，因为天狐是拥有庞大力量的妖怪。

但如果只是一般人类，这个男人也没办法撑到现在。

他是人类，却又不是一般人。那股灵力莫测高深，以人类来说太过强大，太过可怕。

这些都是成为使令的同袍们说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虽然继承了那样的血缘，却没办法控制那股力量，眼看着就要被吞噬了。别以为亮出那种力量，我就会屈服。」

激动的语气变得更刻薄了。

「你也太肤浅了，像我这种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将，怎么可能跟随你这样的人类！」

被灰白色火焰包围的晴明，眼神冰冷地笑着。那不是人类的眼神，是异形、妖怪才有的独特眼神。

「没有半点可能。」

「既然这样……」

「阴阳师会用种种东西当使令，譬如野兽、虫、鸟、器物，有时也会收服妖怪。」变成变形怪样貌的晴明，双眼闪闪发亮。「必要时，还会把神也纳为式——不惜动用武力。」

如此郑重宣示后，晴明结起手印。

转法轮印。

要让这样的家伙屈服，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放手一搏，取得全面胜利。

纵使用的是异形的力量，只要让他认输，他就不会再大吼大叫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晴明不惜打破禁忌。

白色火焰燃烧得更旺盛了。

六合茫然地喃喃说着：

「是狐火……真正的天狐之火……」

敏锐度提升到极限的感官，清楚捕捉到神将的低喃。

晴明的心情很平静。他觉得这股不上不下的力量，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也不是坏事。

自己身上的确流着异形的血。

被怪物盯上、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个女孩，如果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吓得拒绝与自己往来吧？

这种事，晴明都知道。不可以有期望、不可以有梦想，因为当自己的真正面目被揭露时，那些都会瞬间转为绝望。

晴明瞪着蓝发神将宣示：

「我会让你臣服于我，我叫安倍晴明，成为我的使令吧，十二神将……」

话语是言灵，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青龙！」

神将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有否认。当然不会否认。

十二神将中有两名木将，一名是六合，另一名是冠有四神之名的青龙。

当他们的神气相冲撞，强烈木气的撞击就会形成闪电。

尤其是从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来看。

这个男人不可能不是青龙。

但是光这样不行。要使这个可能是十二神将中自尊心最强的男人屈服，必须展现相当的力量。

青龙未出声，只是举起了双手。

强烈的斗气在他手中集结，化成青绿色的光球，火花四溅，逐渐膨胀。

被那颗光球击中的话，后果凶多吉少。

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狂跳。灰白色火焰在胸口最深处袅袅摇曳，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炽烈。

同时，他所释放的力量也愈来愈强大，是名副其实的双面刃。

只有一次机会能击败青龙。错过这一次，就完全没有胜算，再也不能把十二神将全部纳为式了。

晴明这辈子没有祈祷过。对他而言，神的存在只是用来「求助」、「借力」。

现在，他第一次诚心祈祷。

变形怪般的目光射穿青龙。

开始修行后，他学过种种法术，例如降伏魔怪的法术、修禊的法术、除魔的法术，他要从中选出一种。

他选的是以前役行者13在葛城山中，把坐镇那座山的山王「一言主神」收为使令时用的法术。

这个法术叫「不动金缚法」，可以把野兽、怪物、人甚至神都绑住。

晴明身上的白色火焰剧烈摇晃。

六合看到晴明的嘴巴微微蠕动着，像是在念咒文或神歌。

阴阳师的手指熟练地更换着手印。

外缚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纳塔亚、索瓦塔拉亚、温、塔拉塔坎、漫！」

剑印。

「嗡、奇利利、奇利。」

刀印。

「嗡、奇利、奇利、索瓦卡。」

转法轮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纳塔亚、索瓦塔拉亚、温、塔拉塔坎、漫！」

外伍钴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塔拉塔、阿摩嘎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阿诺亚、阿沙卡、阿桑摩吉尼、温温、毕吉纳温塔拉塔。」

诸天教勒印。

「嗡奇利、温、伽咯温。」

内缚印。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纳塔亚、索瓦塔拉亚、温、塔拉塔坎、漫！」

真言响彻云霄，晴明身上的妖气也愈来愈冷冽。

心脏在晴明胸口怦怦狂跳。从胸口深处钻出来的强冷，扩散到全身。

四肢末梢冷得像冰一样。更换结印的手指，动作变得迟钝，仅次于冰冷的剧烈疼痛开始在全身流窜。

每次心跳一下，疼痛就加强，随着脉动肆虐。

晴明的额头冒出冷汗，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他把右手结起的刀印靠在左腋下，再像收入刀鞘般把左手靠过去。

深吸一口气后，他张大眼睛盯着十二神将青龙，视线定住不动。

红紫色双眸亢奋激动，放射出靠视线就能压倒一切的魄力。

中了金缚法的青龙，使出全身力量试图挣脱。

那可是晴明解放天狐之血，注入了所有力量的法术，难道斗将是怪物吗？

晴明高高举起拔出的刀印，再往下挥砍。

「曳！」

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遮蔽了晴明的视野。

青龙的斗气被白色火焰包围、封锁。

「唔……！」

在强烈妖气镇压下，斗将第三强者双膝跪地。

然而青龙的斗志还是澎湃汹涌，这样下去会把白色火焰弹开。

「呃……！」

晴明屏住了气息。

好难过。火焰在胸口摇晃，难以形容的疼痛似嘲笑般摧残着晴明。

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没办法结印。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晴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动着。

刀印。

「……临兵斗……者……」

心跳愈来愈狂乱，椎心刺骨般的疼痛贯穿左胸，呼吸困难，声音嘶哑。

「皆……阵列……在前！」

晴明以浑身力量挥下了刀印。

「——喝！」

灰白色火焰成为长戟的刀尖，砍向青龙。被金缚法缠住不能动的十二神将，受到决定性的一击。

反弹的神气与妖气冲撞爆裂。

「晴明！」

六合在神气筑起的保护墙内大叫。

心跳加速的晴明吸口气，猛然向后仰。

在阖上眼睛前，脑中闪过好几张面孔。

橘家小姐、岦斋、师父、父亲，还有因为逆光而看不见表情，只留下怀念的身影——

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突然消失了。

卷起漩涡的波动来势汹汹，晴明无力抵抗，被狠狠抛了出去。

13以在山中修行为主的「修验道」修行者的始祖。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七章

感觉到一阵剧痛，榎岦斋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痛……痛痛痛痛……」

才刚喘息着张开眼睛，就看到好几张脸，都是阴阳寮的人。

「榎大人，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

同事们都松了一口气，岦斋气喘吁吁地问：

「师……父……呢？」

「贺茂大人还没醒来……不过药师说没有生命危险。」

「榎大人，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岦斋奋力爬起来。

身体到处都痛得唉唉叫，尤其是胸口一带最严重，痛到没办法呼吸，好像被什么刺到。

他奄奄一息地这么埋怨时，有人回答他说事实就是这样。

阴阳寮的一角，突然出现强烈的鬼气，引发爆炸。附近的建筑物都被炸毁了，在场的忠行和岦斋被埋在废墟里，没有半点动静。

大家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们两人都还有一丝气息。

所有人使出浑身解数治疗他们，才勉强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然后，他们把榻榻米和铺被搬到值夜班的房间，让两人在那里躺着，有几个人留下来照顾他们，其他人都去参加阴阳寮全体出席的祈祷、修禊仪式了。

「这……咦，对了，我的衣服呢？」

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而且尺寸不合，袖子太长了。

「榎大人的衣服全都沾满了血不能穿，只好丢掉了。」

据他们说，岦斋咳了一堆血，又伤痕累累，衣服就像破破烂烂的布。

师父贺茂忠行也跟他一样。还在昏睡中的师父，就躺在隔壁房间接受治疗。听他们这么一说，岦斋才发现屏风后人声嘈杂。

两人现在穿的衣服，是他们向缝殿寮说明原委，请对方帮忙准备的。

岦斋喘口气，胸口一阵剧烈疼痛。他扭曲着脸强忍疼痛，忽然张大眼睛问同事们：

「喂，现在是什么时刻？」

「钟敲过很久了，所以差不多是申时半吧！」

「什么？我躺了这么久？」

不能再耗下去了，那个香炉是……

「对了，有没有看到一个香炉掉在地上？差不多这么大，飘着奇怪的香味……」

同事们说清理废墟时，有看到从内侧爆裂般的金属碎片。很可能就是那个香炉。

原来怪物是躲在香炉里面？

是因为气他把香炉从女孩家里拿出来，所以把他跟师父伤成这样吗？

岦斋懊恼地按住额头，闭上眼睛。

他怪自己没多想就把香炉带回来，结果连累了师父，就算再怎么道歉也没用。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其他事，猛然抬起头。胸口一动就会痛，必须不时屏住呼吸，真的很麻烦。

「破坏阴阳寮的怪物被击退了吗？还是……」

官员们面面相觑。

「我们赶到时，连鬼气都没了。」

「我们只顾着救榎大人和贺茂大人，还有保护皇上……」

岦斋吞下了已经到嘴边的咂嘴声。他们说得没错，这里是皇宫，皇上居住的寝殿就在附近。

皇宫出事时，任何人都会以皇上的安危为最优先。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同事们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没办法，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怪物的目标是橘家小姐，不会伤害皇上。

岦斋忍着疼痛站了起来，请同事们帮他换衣服。全新的直衣浆得很平整，若不是这种节骨眼，感觉一定很舒服。

「我必须去一个地方。对不起，麻烦把所有的止血、止痛符咒都给我，再替我准备一匹马。」

同事们都惊慌地阻止岦斋。

「你胡说什么！你刚刚还在生死关头徘徊呢！」

「你这样逞强，伤口会裂开啊，你不要命了吗！」

岦斋拼命解释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们听说攸关人命，才勉强答应了他。

用上了好几张止痛符，才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从来不知道可以正常呼吸是这么值得感谢的事。

到大门口时，直丁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帮他备好了从某个寮或某官厅借来的马匹。

他向直丁致谢，走出皇宫，动作熟练地骑上马后，一踢马腹便离开了。

他的故乡在深山里，所以不学会骑马就出不了远门。

来京城后很久没骑了，但是从有记忆以来就会骑马的身体，完全没忘记要怎么骑。

岦斋骑着骏马，奔驰在已结束工作的贵族与京城居民来来往往的大道上。

骑马到橘家花的时间比步行快多了。

岦斋在大门口停下马后，立刻跳下马背。

他把缰绳绑在门前柳树上以防马儿跑走，接着就察觉到屋里的状况不对。

他咂咂嘴敲门，但没有人回应。

门紧紧关着，要有人从里面打开才进得去。

「喂，马儿，背借我踩一下。」

他把马拉到墙边，从马背爬到墙上。

跳进围墙里面后，他绕到门前说：

「这是非常状态，请原谅我！哦，原谅我了吗？谢谢！」

这么自问自答后，岦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发现屋里的人都昏倒了。

所有人都还活着，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是中了什么法术吗？可恶的怪物！」

他低声咒骂，赶往橘家小姐的房间，边回想当时跟着走过的路边前进，没多久，就看到了记忆中的屏风。

「橘小姐！」

他大叫着推开屏风，人果然不在了。

急得很想抓头发的他，绞尽脑汁思考着。

女孩会在哪里呢？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她呢？

在晴明现身前，他必须保护那个女孩。

「我说过会救她……我说过晴明会救她……对了！」

他想起自己给过她一个晴明特制的驱魔符咒。

如果她随身带着那个符咒，说不定可以追踪到灵力的踪迹。

他冲到庭院里，从枝头摘下几片叶子，丢进了水池。

「嗡！」

这是找东西的诀窍，可以知道想找的东西在哪里，或者想找的人在哪里。

岦斋紧盯着水池看，没多久，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就缓缓移动，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东边……？」

那边是鸭川，再前面是连绵的山峰。

「河川……水？不、不对。」

背脊冷不防地起了鸡皮疙瘩。

京城东边是送葬之地鸟边野，那里是冥府与现世交界处。

「六道路口……」

难以置信，这可不能开玩笑。

怪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妖怪攻击人类，通常是为了要吃下肚。那个来历不明的怪物却变成人类的模样，还送上奇怪的礼物，好像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橘家小姐。

「既然不是为了吃……」

岦斋脑中灵光一闪。

怪物的行为不是从头到尾都很一致吗？

它变成人类的模样，希望女孩嫁给它为妻。刚开始猛献殷勤，礼数周到，可是女孩拒绝了，它就使用破心香，企图操控女孩的心。

想到这里，岦斋却又觉得说不通，摇了摇头。

「怪物把女孩带走，就是为了娶她吗？那它大可不必变成人类的模样，直接把女孩掳走不就结了？」

实在想不出怪物的企图。

因为戴着帽子没办法搔头，岦斋只好边低吟边把手握紧又松开。

「总之，先去找她。」

他没办法靠自己翻墙，只能打开门出去。怕有盗贼闯入，就施了上锁的法术，再骑马离开。

「路程可能有点远，拜托你了，马儿。」

马嘶嘶啼叫回应，全力往前奔驰。

骑马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岦斋把所有的止痛符都拿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上，预防疼痛。

「晴明，你快来啊……！」

这次绝对需要晴明的力量。

耳朵又听见声音了。

「……」

晴明缓缓张开眼睛，视线飘忽游移，觉得有冷风吹过脸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脑空白片刻后，思绪排山倒海而来，很快掌握了状况。

他猛然坐了起来，看到一块深色长布条滑下去。

「这是……」

这应该是十二神将六合的长布。

「你醒了？」

听见长布条主人的声音，晴明往那里望去。

六合在稍远的地方盘腿坐着。

晴明环顾四周。

被刨起的地面残留着鲜明的激战痕迹，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我……昏迷了多久？」

消耗了那么多体力，不知道是不是睡过一觉的关系，身体觉得轻松多了。

但感觉只限于肉体部分，灵力还处于干枯状态。

看来暂时不能用法术了。使用的话，注入法术的将不是灵力，而是变形怪的力量，而施展这股力量会削减晴明的寿命。

晴明叹口气，眨眨眼睛说：

「对了，青龙呢……」

他转移视线。

往后一看，青龙摆着臭脸靠在岩石上，双臂合抱胸前。

默然望向晴明的双眸已经恢复成原来的蓝色了。

晴明吞口口水。

那是赌注。如果那么做还不能让对方屈服，就永远不可能把十二神将的青龙纳为式了。

他正等着看青龙的反应时，六合默默地走了过来。

「晴明，」六合单脚跪下来，指着深色长布条说：「这是具有神气的灵布，必要的话，你可以带着它往前走。」

晴明张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条布让身体变得轻松了。

稍微思考后，他摇摇头说：

「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觉得不能那么做。」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前进。他觉得这是要把十二神将收为使令的条件。

晴明道谢后，把灵布还给六合，站起来说：

「没时间了，我要走了。」

然后他瞥向青龙。

蓝发神将看着他，两人的视线相碰撞。

青龙郁闷地咂嘴说：

「我会听从主人的命令，绝对会。」

晴明的眼睛亮了起来，青龙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但是，我还没完全认同你，不要搞错了，晴明。」

青龙撂下这句话就隐形了。

晴明呼地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还真难缠呢……」

不过，青龙叫了晴明的名字。不是唤他「人类」，而是叫他「晴明」。

感觉又征服了一座山，但还不能松懈下来。

正这么想时，蓝发神将阴沉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不要想把最凶的斗将收为使令，我这么说是为你好。》

晴明反弹似的抬起头，看看四周。但那真的是最后一句话了，青龙才说完，神气就完全消失了。

晴明按着额头，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每个神将都叫他把最凶的斗将排除在外呢？

看不出感情波动的黄褐色双眸，默默看着脸色铁青的晴明。

晴明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向他说：

「天后也好、青龙也罢，那么说到底是什么理由!?」

他知道自己的语气不好，却没打算住口。

个个都说得那么武断，却没人告诉他最重要的真相。为什么呢？把话说清楚的话，起码他还有斟酌的余地。

听完晴明这些话，六合的眼眸闪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晴明捺着性子等他说。看样子，六合跟其他人不一样，问他话，他多少会回答。

晴明焦躁地仰头看着他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说：

「阴阳师应该知道十二神将有吉将和凶将之分吧？」

「知道。」

剩下的两名是凶将。

到这阶段，大约可以猜出最后一个是谁了。不过，由天一的例子来看，自己学到的知识未必就是事实。做判断时，还是要慎重再慎重。

六合看起来若有所思。

「我只能告诉你……」他语调平板而淡然地说：「恐怕我们所有人团结起来，都打不过那家伙。」

晴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所有人？」

六合点点头，又短短补充了一句。

「他是人类妄想取得的力量的具体呈现。」

说完，六合就闭目沉思，示意再也无可奉告了。

晴明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力量的具体呈现，会是阴还是阳，就要看持有者的性情了。

十二神将是双面刃。身为主人者，必须是可以收纳所有刀的刀鞘。

晴明开始感受到那股压力。

问题是，现在的他已经没剩什么力量了。

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六合看着微微颤抖的晴明，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晴明抚着颈子，脸色苍白，忐忑不安，觉得心跳莫名地加速了。

「剩下两名在哪里？」

六合黄褐色的眼眸指向了某一方，就那样悄悄地隐形离开了。

确认他的神气完全消失后，晴明才动身出发。

「还剩两名……」

要加快速度才行。警铃在脑中大响，橘家小姐与岦斋的脸浮现眼前。

「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晴明边在心中咒骂，边恼怒地嘀咕着：「你可要撑到我回来啊，岦斋！」

雾又升起，把视野染成了白色。晴明在雾中前进。

纠缠不清的雾还是那么烦人，但是晴明已经发觉，每次雾升起就会把他带到其他的某个地方。

他们巧妙地依照顺序，各自在最适合自己的舞台，等待晴明的到来。

不是晴明找到他们，而是他们把晴明带去他们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自己正走向下一名斗将——十二神将斗将的第二强者。

那个青龙会甘心屈居第三，可见上面两名是多么魁梧壮硕。

想到这里，晴明很快煞住了这样的思绪。

十二神将未必是男性。太阴就是其中一例。说不定第二强者是个没多大年纪的少年。

不管外表怎么样，一定都具有十二神将第二强者的神通力与战斗力。

灵力已经耗尽的自己，该如何把第二强者收为使令呢？

可能的话，他不想再用异形的力量。持续使用的话，会瞬间削减自己的生命。

到时候，一切都会成为泡影。不但救不了女孩，自己也会白白牺牲。

刮起了一阵风。

晴明停下脚步。

「神气……」

清澈冷冽，酷烈中带着纤细。

感觉与之前的任何一个神将都不一样。

晴明眨了眨眼睛。

这个神气的波动是土气，所以是土将。

回想起来，到目前为止遇到的三名土将都没有战斗能力。

很可能是因为最后的土将拥有十二神将中，位居第二强的强大战斗力，所以那三位土将就成了没有力量的存在。当然，这只是晴明的推测。

就在晴明调整呼吸察看情势时，风势增强，把雾吹走了。

寸草不生的红土大地上，泰半覆盖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岩石。

看起来像是斗将第二强者的神将，就跷脚坐在其中一颗岩石上。

视野完全清晰后，晴明茫然地低喃着：

「女人……」

十二神将不愧是名列神籍，个个都有着不同典型的美丽容貌。他猜想下一个应该也是，但又与他想象中的模样相差太多，让他有些惊讶。

他猜到可能不是很魁梧壮硕，但没想到第二强者真的是位女性。

女人悄然无声地站起来。

站着时，比晴明高。

在女性中，这名神将应该是鹤立鸡群吧！

年纪看起来跟晴明差不多。沉着稳重的模样，让晴明有些怀疑可能比自己年长，但仔细看，又觉得比六合、青龙年轻，大概跟天后差不多。

美貌中带着逼人的英气。像抹了口红般的红唇上挂着笑容，乌黑的眼眸却没有一丝笑意。与眼睛同样颜色的直发，发尾齐平，长度不到肩膀。动一下，头发就轻柔地飘扬起来，绽放亮丽的光泽。

她穿着没有袖子的蓝色衣服，下摆也很短，衣服下面缠绕着黑色棉布。下摆只到大腿一半，再加上没有袖子，白皙的手脚裸露在外，看起来有点冷。双手戴着好几个金色手环，很可能是用来代替手背的护套。缠绕了三圈的细腰带上插着两把罕见的武器，晴明记得在什么书上看过，好像叫「笔架叉」。

第三强者青龙没有拿武器，第二强者却有携带武器？

女人满不在乎地面对晴明不礼貌的视线，好一会才开口说：

「你居然可以让那个青龙屈服，真不简单呢！人类。」

晴明怀疑地瞪大眼睛，心想他们果然都在旁观。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最后一个是谁了吧？」

晴明没有回答。女人笑得更深沉了。

「在你到达这里之前，我的同袍们以各种方式评估过你这个人，彻底看透了你。为了突显出你的本质，他们耗尽你的气力、体力、灵力，挖出你的真正心意，逼你不得不使出你苦苦隐藏的变形怪力量。」

晴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说得没错，现在的晴明就跟全身赤裸没两样，无论再怎么虚张声势都没有意义，只能以沉默展现最后的一点骨气。

「我说……」女人的双眸闪过厉光，「人类啊，你已经把十二神将中的十名纳入你旗下，这样还不够吗？」

晴明差点大声吼回去，硬是压下了性子。

「当然不够！」

「居然有这样还打不倒的怪物……你认为再把我们也收为使令，就能打倒它吗？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呢？」

神将的表情隐约看得出挑衅的意味。是想把晴明惹火吗？为什么？

晴明握起拳头，克制自己的语气说：

「没有任何根据。身为人类的我，以自己的力量绝对做不到，所以我想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说不定做得到，如此而已。」

女人动了动柳眉。

「说不定……？喂，人类，你可不要小看我们十二神将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不是有句话说『祸从口出』吗？有自信非常好，但太过自信会危害自己。」

晴明眼睛微眯，平静地做了个深呼吸。神将也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只是时间的浪费。

没办法，纵使会削减生命，也只能一口气解决，才可以继续前进。

这么下定决心的他，斜睨着气势逼人的神将。

神将看出他想做什么，淡淡地说：

「人类，我说过，不要小看我们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

神气从她纤瘦的身体冒出来。

「我要用跟其他同袍不同的方式来评断你。」

晴明结手印，严阵以待。

她会怎么攻击呢？使用武器吗？还是通天力量？不管她用什么招数，晴明都会全力迎击。

神将忽然变矮了。原来是摆低了架式，身躯瞬间从视野消失了。

「什么!?」

一个黑影逼近瞠目结舌的晴明。

晴明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胸窝已经挨了一拳。整个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冲击力从腹部贯穿到背部。

「唔……！」

弯成ㄑ字形的身体往前倒，神将后退一步闪开了。摔得惨兮兮的晴明，弓着背痛苦呻吟，不停地咳嗽。

没想到神将会赤手空拳发动攻击。

晴明的视线杀气腾腾，神将满不在乎地对他说：

「一拳就完蛋了吗？人类，这样也敢妄想要我们跟随你？太可笑了。」

神将举起手，挥手示意晴明尽管放马过去。晴明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声音嘶哑地反击说：

「十二神将的第二强者居然这样对付人类，太幼稚了……！你是因为通天力量赢不过青龙，才要靠武器来弥补吧！」

神将无声地蹬地跃起。

疼痛还没消失的晴明来不及反应，反射性地举起右臂，还是被高高举起的白皙大腿给踢倒。

「唔……！」

好重的一脚，就像被巨大的猛兽突击。

毫无招架之力的晴明像球一样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

全身骨头都快散了，嘎吱嘎吱作响。晴明扒抓着沙土，强撑着爬起来，觉得天旋地转。是轻微的脑震荡，扭拧了他的视野。

就算把全身重量放在脚上，也不可能踢得这么重。

以前晴明在山中遇过山猪。跟神将那一脚比起来，那只山猪以身体冲撞的力量简直是儿戏。

带点失望的声音，在扭曲变形的视野一角响起。

「阴阳师除了法术外，通常还会带剑吧？」

晴明缓缓张开眼睛说：

「你……还真清楚呢……」

他强忍着晕眩和恶心，挣扎撑起身体，按着膝盖站起来。

神将的脸上浮现类似轻蔑的表情。

「像你这样只会用夸张的法术，蒙骗人类的眼睛，还悠悠哉哉不求长进，够资格当我们的主人吗？」

晴明默默瞪着目光炯炯的神将看。

那头黑色直发随着神气飘扬。

来了！就在直觉这么告诉他的同时，神将瞬间缩短距离，扑向了他。他奋力往后退，极力想拉开距离，但神将早猜到他会这么做，紧迫钉人地揪住他的衣襟，单手把他抛飞出去。

接着，她再用膝盖撞击晴明腹部，给他致命的一击，然后残酷地说：

「怎么了？这样就完了吗？」

晴明拉回远去的意识，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喘气。

不只是脚力，把晴明这样的成年男人单手抛出去的臂力，也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

那双纤细的手，究竟哪来这样的力量？

晴明没有小看她的意思，但真的难以想象。

这样下去会被杀死。她一旦认定晴明没有资格当主人，就会杀了晴明，让同袍们解脱契约的束缚。

晴明把力量注入麻痹的指尖，在半空中抓挠。

顾不得背部与腹部的疼痛，他用力吸气，把意识传达到全身肌肉。

神将察觉他这样的举动，脸色骤变，立刻往后退，与晴明拉开距离。

晴明翻转不再那么沉重的身体，颤抖着站起来。

然后他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神将的行动上。神将的动作太快了，万一掌握不住就会被耍得团团转。

他彻底开启自己的视觉与听觉。

风声飒飒，有个影子滑入左方。

「唔……！」

晴明以毫厘之差闪过攻击，抓住了伸过来的手，利用神将自身的力量，借力使力把神将甩出去。

神将扭转身体试图翻转，但晴明抓住她的手不放，在她双脚着地那瞬间不给她重整态势的机会，使出浑身力量把她往前拉。

神将失去了平衡，晴明试图反拧她的胳膊，但被她快一步逃开了。

往后退的神将，似乎察觉到什么，眯起了眼睛。

晴明调整呼吸，严阵以待。

所有情感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挡开神将再次发动的攻击，抓住神将纤细的手，边反扭边将她曳倒，再用空着的手抓住神将细长的脖子，以这样的架式困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这个动作花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转瞬间被压制住的神将，显得出奇地沉着，盯着晴明。

「你……还真熟练呢……」

晴明没说话，手一使力，神将就痛得脸部扭曲。

神将的肩膀和胳臂的骨头咔咔作响。晴明若用手肘直接敲下去，胳臂的骨头就会碎裂，再一用力扭转，肩膀就会脱落，扯断肌腱。这是个绝不能大意的对手，即使做到这种程度，也未必能消磨她的斗志。

抓住她脖子的手就放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使力，就可以杀了她。晴明大可避开骨头，逐一摧毁她柔弱的地方，就能不留痕迹地终结她的呼吸、脉搏。

晴明忽然想到，原来十二神将也有脉搏？那么，从这里砍下去，也会跟人类一样喷出红色的血吧？

「抱歉，我没有余力对你手下留情。」

若不抱着杀死她的决心迎战，死的就是自己。

说话冷酷而直接的晴明，听到一阵轻笑声。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神将的确笑了。

「你笑什么……」

正要接着说什么时，神将撇嘴一笑说：

「原来如此。」

晴明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沉默下来，耳中潜入平静的声音。

「阴阳师……原来你深藏不露？」

压住神将的晴明，表情变得冷静清澄，跟刚才面对青龙时的变形怪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瞥一眼神将的手臂，想着该不该直接扭断？

还是直接攻击脖子上脉搏规律跳动的地方？

在沉默下净想着这些可怕的事，这时，他又听见神将平静的声音。

「回答我一个问题，阴阳师。」

神将看起来一点都不惊慌，淡淡地问：

「你杀过多少人？」

晴明的眼中闪过不安的神色。

「不知道，去数那种无聊事，有什么意义？」

晴明是阴阳师，阴阳师有表、里两面。

有时靠法术，有时靠武器，有时靠手。必要时，会杀了对方。

倘若同情敌人，自己就会成为死尸。被抓到弱点，就会被杀死。

为某人使用法术，就会出现另一个仇人。随时会被人盯上，遭人攻击。

这原本只是用来自卫的防身术。人类被邪恶的东西附身时，会失去理性，变得力大无穷。为了压制他们，必须正确掌握人类的身体，学会灵活捕捉他们的特殊技术。

只要稍微改变使力的方式，这样的技术也能轻易杀了对方。

他救过人，也杀过人；心中有光明，也有黑暗。他亲手结束过无数的生命，也背负着无数的罪孽。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这些不过是大家都知道，却不愿意去面对的事，不是吗？

这双手沾过好几次血，不管怎么洗，都洗不去附着的污秽了。

阴阳师之所以成为阴阳师，就是因为背负了这一切。

听完晴明的答复，神将眨眨眼说：

「今后你会再结束更多的生命吗？」

「有必要的话。」

「即使被式神阻止？」

「主人是我。」

「也会命令式神去做那种事？」

「我不敢说不会……」

听完这些话，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放开你的手，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晴明没有抗拒。

神将的声音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与阴阳师操纵的言灵不一样。

被放开的神将轻盈地跳起来，远离晴明后，转过身来。

晴明表情冷漠，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她。

晴明身为阴阳师的冷酷面，没有人见过。把他这一面揪出来的神将，严肃地开口说：「我是十二神将勾阵。」

晴明表情毫无变化地瞪着勾阵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勾阵也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晴明。

「最后一名是火将腾蛇。」

果然如此。

最凶的神将是腾蛇，晴明可以理解。

火将腾蛇所操纵的火焰，恐怕炽烈到可以烧毁所有的一切。

「安倍晴明，你在到达这里之前，已经把你是怎么样的人都展现给我们看了。我也接纳了你，但还摸不清你的底细。」

保持沉默的晴明，不解地皱起眉头。

「什么？」

勾阵忽然撇开视线，望着远处说：

「他是最强、最凶的斗将，他的力量是足以烧毁万事万物的地狱业火。我最后的决定，全看你能不能把他也收为使令。」

黑曜石般的双眸异常沉静。

「你的力量已经用罄，也暴露了你邪恶、肮脏与黑暗的一面。倘若除了这些之外，那个腾蛇还能发掘你其他的价值，就证明你有足够的器量当十二神将的主人。」

勾阵说完，就在黑暗中转身离开了。

身影消失的刹那，晴明还想追上去，但想到毫无意义而作罢了。

勾阵一消失，强烈的疲惫感就一涌而上。

可见她的存在对晴明来说是多大的压力。

「她是仅次于最强者的斗将……」

那么，最强的神将究竟有多强？

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神将都说不要收他为使令，为什么勾阵会把自己的进退交由腾蛇来决定呢？

晴明觉得，说不定有了勾阵，就能击败盯上橘家小姐的怪物。可是收服不了腾蛇，勾阵也不会跟随他。

腾蛇一定很可怕，连勾阵都无法跟他相比。

他的存在与至今所见过的神将，有清楚的分隔线。

快被疲劳压垮的晴明，跨出了脚步。

步履蹒跚地走了好久，都没看到有雾出现。

难道腾蛇连现身都不肯？

晴明还是往勾阵刚才注视的方向走去。

「好累……」

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更加深了疲惫感。

这样一步步拼命往前走，也可能会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走呢？

极度的疲劳，削去了他所有不必要的思想，整颗心都空了。

没有绝望和希望、没有喜悦和悲哀，也没有愤怒和仇恨。

「我……」

脚步愈来愈慢，动作也愈来愈迟缓，几乎是拖着脚在走。

最后连拖都拖不动了，好累、好累，累死了。

晴明忍不住跪下来。

气喘吁吁的他，茫然仰望天空。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灰色天空。

呆望一会后，晴明叹了一口气。

总是在耳边萦绕、教人心浮气躁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包括人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流传的耳语，以及妖魔们的叽叽喳喳。

还有自己对自己说的，如刀割般冰冷的言灵。

就在这个瞬间，全都消失了。

然后，一股思绪从空荡荡的心底爆发，滚滚而来。

他有想得到的东西。

他有想实现的愿望。

一直以来，他都不屑地说自己已经活腻了，从来没有面对过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

望着天空的他，眯起了眼睛。

然而，盘据在他身上的黑暗、邪恶与污秽已经深入体内，再也除不去了。

有个坦然直视自己的男人。

有个哭着叫他不要牺牲自己的女孩。

想伸向他们的手，沾染过许多条生命的血，不值得他们拉住。

他说过这就是阴阳师，这句话是事实。

然而，非阴阳师也非变形怪的另一个晴明知道，真正的他还不只是这样。

十二神将很残酷。但他们是神，要成为他们主人的人类，必须彻彻底底地剖析自己。

究竟有多少人可以熬过这样的考验？

没有人想看见自己的丑陋、愚蠢、肤浅、肮脏或卑鄙。

对这么平凡的人类来说，十二神将的存在过于庞大。在太过强大的力量牵引下，总有一天会铸下大错，不得不做出杀神的裁定。

同时，主人也必须惩罚自己。想有所得，就要负起某种义务。逃避义务的人，没有资格取得任何东西。

通往这里的道路，就是为了让他认清这件事。

仰望着天空的晴明，不禁冒出一句话：

「……尽管如此……」

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从奋力反击，到知道自己的无力、抱定必死的决心。

这些都是晴明自己走过的道路。

心乍然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刮起了风。

吹在脸上的风，带着诡异的温湿感。

感觉有股针扎般的锐利视线。

刺人的视线，从后方直直贯穿了晴明。

「……唔……」

就在察觉到的同时，晴明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额头、背上都冒出冷汗。

温湿的风逐渐产生热度，没多久就变成夹带着火辣辣热度的强烈风势。

热浪卷起了沙尘。被烫热的沙子袭向了晴明。

轰轰作响的狂乱热风，威力逐渐增强为暴风。

狂吹着晴明的暴风就是酷烈神气的具体展现。

动弹不得的晴明，好不容易才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

「十二神将……火将……腾蛇！」

晴明低喃着，霎时恍然大悟。

水将天后为什么劝他不要想把最强的神将收为使令？

金将白虎、木将六合话中的意思又是什么？

就是要告诉他，双面刃是太过强大的力量，会带来灾难。

那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力量。

有生以来，晴明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视野布满鲜红的风，蒸腾的鲜红热气如波涛汹涌的狂浪席卷而来。

火焰在狂乱的风中舞动，卷起了火漩涡，疯狂地摇摆扭动着。

这股神气显然跟已经臣服于晴明的十一名神将大相径庭。

过度的惊恐使晴明完全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凄厉而严酷的火焰会烧毁所有的东西，不留任何痕迹。

刚刚才屈服的斗将的声音，在他空白的心中响起。

——他是最强、最凶的斗将，他的力量是足以烧毁万事万物的地狱业火。

晴明凝结的双眸，闪过了光芒。

「最凶……」

连身为同袍的神将都害怕，像是遭到排挤的最凶斗将。

晴明的心告诉他，不对，那是本能的恐惧，来自心底深处。

因为拥有太强的力量，而被忌讳、被疏远。

这不就是……

不就是……

人人惧怕、忌讳、疏远的半人半妖——他自己的翻版吗？

灼热的火焰依然卷起漩涡，在周遭狂舞。

晴明却觉得原本紧绷而僵硬的身体，整个放松了。

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从中找出存在于自己体内的部分。

一旦觉得可怕，就会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然而，真的可怕吗？对方真的是只会让人恐惧的存在吗？

狂摆着卷起漩涡的灼热火焰、地狱业火，只是会让人恐惧的存在吗？

不，晴明知道不是。

火焰的确可怕，然而，火焰会将罪孽、过错和污秽烧光、净化。

地狱底下的业火为什么燃得那么旺盛？就是因为火焰可以净化永远不能赎清的罪过。

那么，腾蛇就是——

晴明鞭策自己还不停颤抖的僵硬四肢，打直膝盖，缓缓向后看。

灼热的风把他吹得摇摇晃晃。

舞动的火焰遮蔽了视野。在照不到阳光的地底下，那不就是吞噬罪孽、过错和污秽等所有邪恶事物的唯一救赎吗？

那么，被烧光的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呢？

沦落地狱的罪人，身心都会被那把火烧光，连同罪孽、过错和污秽一起被烧毁。

那么，所有东西都被清除之后呢？那些人会到哪里去呢？

「……」

鲜红的斗气卷着漩涡，看起来就像一朵大大的花。

晴明脑中闪过一个光景。

没有罪的人去的地方，水面盛开着花朵，是充满亮光与祥和的天上之国。

在那里盛开的花，都是从泥土发芽、伸出根茎，长得又大又鲜艳。

被鲜红斗气包围的身影，出现在烫脸的热风中。

清楚看见那个身影的晴明，无力地跪了下来。

这次他真的不能动了。

那团火是地狱之——

「原来……」遍体鳞伤的晴明，恍然大悟地低喃着：「这么漂亮啊……」

被灼热斗气包围的神将，眼睛微微抖动。

凄厉的热风拂过晴明的脸，扬起他的头发。

假如这把火真能烧毁所有的东西，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烧光已经深植他内心的东西呢？

驱逐他想去彼岸的心、想融入黑暗的冲动，把他永远留在此岸。

然后，是不是总有一天，这个身体能像那花朵盛开的地方般，堂堂沐浴在阳光下呢？

回旋的神气逐渐平息，显现出神将的全貌。

他可能比所有神将都高，年纪跟青龙差不多。从外表来看，比晴明大一些。颜色比鲜红还要浓烈的头发蓬松凌乱，长度还不到肩膀。表情精明强悍，金色双眸闪烁着犀利的光芒，直视着晴明。有对尖尖的耳朵，闭着的嘴巴微露尖锐的犬齿。

褐色肌肤上有奇特的图腾，一身装扮像尊佛像，裸露的肩膀有着结实的肌肉。缠绕在两只手臂上的丝布，被斗气吹得高高飞扬。

这就是最强的凶将腾蛇。

好几个神将都说，不要妄想把这个男人收为使令。

然而……

晴明举起下垂的右手，直指着腾蛇说：

「请问……」

腾蛇讶异地看着他，他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

「究竟是谁说……你身上的火焰是地狱的业火？」

腾蛇一脸错愕地瞠目结舌。

晴明的眼睛颤抖着。

天上那片水面浮现脑海。

「明明就像……在水面盛开的……红莲嘛……」

这么低喃后，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都忘了给那些成为他使令的神将们，取一个身为式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取名字是灵魂的契约，表示他们已成为自己的眷族。

斗气卷起漩涡的红莲。

晴明闭上了似铅块般沉重的眼皮说：

「决定了，你的名字就叫红莲。」

希望这把火可以净化他身上的晦暗。

「希望你就像绽放在冰凉水面上的美丽红莲花，抚慰人心……」

晴明的声音微弱。

意识愈来愈模糊。

说完，他就摇摇晃晃地往一边倾倒了。

腾蛇在他昏迷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倒下来的年轻人动也不动了。

十二神将腾蛇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这个半人半妖的年轻人到目前为止的心境变化、行动和承诺，以及与同袍们的对话和行动——

腾蛇全看在眼里了。

同样是十二神将，只有腾蛇的存在最特殊。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他不会在同袍面前出现，甚至有同袍露骨地表现出对他的恐惧。

既是同袍，也是异类。最强、最凶的神将，在诞生之际就与众不同。

十二神将是人类想象的具体呈现，是对他们有所期待的人类的心创造出了他们，替他们塑造了容貌。

唯有腾蛇是与同袍们划清界线的特异模样，这是因为人类本能地会对过强的力量产生畏惧与排斥吧？

凡是与自己性质迥异、与自己不相同的事物，其间的差异必须是肉眼看得见的。没办法一眼看透的东西，会让人觉得更阴森、恐怖。

只要是任谁都能明显看出来的异端，就有理由害怕。

是的，人类需要理由。

对于因此而产生的形象，腾蛇本身早有觉悟，可以说是豁达地承受了。

人类会怕腾蛇，怕他的神气、怕他的火，还会排斥他过强的力量。

这是好事。

过强的力量是双面刃，只追求力量会自取灭亡。

然而，这个男人不一样。

腾蛇望着昏迷的苍白脸庞，眨了眨眼睛。

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超越恐惧的东西。

第一次有人指出腾蛇除了向来引人注目的地方之外，还有其他的部分。

人只会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体内所拥有的东西。

自己体内没有的东西，绝对看不见。

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终于动了。

这个男人从最强、最凶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身上看见的是——

「……红莲……」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八章

◇　　◇　　◇

行元服礼那天，话不多的父亲喃喃吐出了一句话。

——是血缘吗？

纳闷的父亲嘀嘀咕咕地低喃着。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的血缘中没有继承太多那种力量。

所以，其中存在着你母亲的遗传。

差不多该叫唤你的名字了。

你母亲葛叶最后的交代是，在成人仪式之前，绝对不要叫唤那个名字。

儿子啊。

她从来没有叫唤过的那个名字是——

◇　　◇　　◇

过了六道路口，进入鸟边野一带，马就害怕得不肯前进了。

安抚了好久，马才勉强往前走。

连白天都没人想进来的送葬之地，到处都是送葬的痕迹与隆起的土堆，连在工作上看尽此岸与彼岸间狭缝的岦斋，都觉得很阴森。

可是，做了几次占卜，结果都指向这里。

根据占卜显示，不只女孩，连晴明的护符都在这里。岦斋相信女孩和护符一定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勇敢往前走。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我记得……有座寺庙……」

那是换过好几个住持、现在无人继任而已经腐朽的寺庙。

会是那里吗？

「马儿，拜托你了，在那里。」岦斋拉住缰绳控制马儿往那里走，回过头喃喃念着：「那家伙怎么拖到现在还不来？」

太阳就快下山了。天一黑，就是妖魔鬼怪猖狂时。

可能的话，最好在那之前赶到。

岦斋从怀里抽出自制的符咒。

很快地折起纸、吹口气，符咒就变成了一只鸟。

「去晴明那里！」

鸟从岦斋手上飞走了。

手指动了一下。

左脸有冰冷的微刺感，晴明猛然张开眼睛。

橙色灯光照亮四周。

苍郁茂密的树木林立周围，徐风吹动着树叶。

从远处传来聒噪的乌鸦叫声，掩盖了鸟鸣声。

晴明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画的魔法阵里。

「我……」

严重耗损的身体居然没有哪里不对劲。多次与神将们对峙而严重破损的衣服也完整无缺，连污点都没有。

「这是……」

「你醒了？」

听到庄严的声音，晴明往后看。

「天空！」

十二神将天空以禅坐姿势飘浮在半空中，手中握着拐杖，闭着眼睛，看不见眼眸。

但是晴明的确看过他张开眼睛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空对惊慌的晴明微微一笑说：

「你的肉体一直都在这里。」

「那么，在那个世界的是？」

「我只有把你的心带到了我们居住的异世界，因为待在人界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他毫发无伤。

「在异界，人类不能存活太久，我做出了依附体，再把你的心放进去。你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都是真的，绝不是作梦。」

天空解除禅坐，降落地面，接着敲响手中的拐杖，在晴明面前跪下来。

「安倍晴明，今后我们十二神将都将听命于你，任你使唤。」

所有神气都呼应这句话，降临现场。

虽然都隐形没有现身，但十二神将全到齐了。

「不对……」

晴明喃喃说着，集中精神。

唯独感觉不到腾蛇的气息。

「我们的主人啊！」

听到沉稳的叫唤声，晴明不由得挺直身体。

天空闭着的眼睛朝向晴明。明明是闭着，却有被他瞪视的感觉。

「我们拥有庞大力量，且居众神之末，却成为你的使令，所以我们会依据你的器量，调整我们的力量。」

「什么？」

晴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皱起眉头。

「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异界看到的我们的力量，在人界连一半都无法发挥。」

「你说什么!?」

老人淡淡一笑，对惊愕的晴明说：

「我不是说会依据你的器量，调整我们的力量吗？所以如果你想得到我们的力量，就要培养出相应的器量。」

晴明哑然无言，老人又接着宣示：

「我们的确都成了你的式神，但是，若你让我们失望的话，我们还是会维护我们的自尊。」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符合你们的期待，你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使令的任务吗？」

「是的。」

「……」

原来他们还没彻底臣服？晴明不禁想咂嘴咒骂。

但是，目前这样就够了。

倘若自己被问愿不愿意到死都当他们的主人，晴明也答不出来。

因为他只是目前有需要，才收他们为使令，没有想太多。

晴明甩甩头，转身离开。

「晴明，你要去哪里？」

晴明转过头对天空说：

「我要去橘家，我有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候，有只鸟直直飞来。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鸟。

「式……？」

鸟儿在晴明头上盘旋，好像诉说着什么。

「是岦斋？怎么了……」

晴明低喃着，赫然想起自己处在异界时，心中有强烈的忐忑不安。

「我要赶过去！」

拔腿奔驰的他被风缠住，倒抽了一口气。

《喂，你在干嘛？》

是隐形的风将，不悦的声音掩不住焦躁。

全力冲下山的晴明，没好气的语调也不输给风将。

「一看就知道吧！贵船离京城很远，不赶路怎么行……」

《我是说，我们已经是你的式啦！》

急躁的太阴只好动武了。

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包围了晴明，被强风吹得几乎窒息的他吓得闭上眼睛。

「唔哇！」

《好了，可以走了，请带路！》

飕飕风声，伴随着强烈的摇晃。

晴明张开眼睛看怎么回事，不禁大惊失色。

身体飞起来了。

被剧烈龙卷风攫住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

「我、我在飞!?」

旁边出现个子娇小的神将。

「喂，晴明，到底要去哪里啦？不要吓成那样，快告诉我！」

茫然失措的晴明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说：

「是、是……」

鸟儿往京城东侧飞去了，也就是送葬之地的方位。

「追、追那只鸟。」

看到晴明指的那只鸟，太阴循线飞去。

「那边吗？好，要去啰！」

风猝然转强。在没有任何支撑状态下被风缠住的晴明，觉得很不舒服，恶心想吐。

被搅得狼狈不堪的他，心想这样总比用跑的快吧，应该是吧？

他边这样努力说服自己，边乘着太阴的风飞过天空。

那是一座被倾毁倒塌的墙围住的寺庙。

从马背下来后，岦斋把缰绳绑在附近的树上。从刚才就觉得阵阵寒意袭来，身体颤抖不已。

可怕又强大的怪物就在附近。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靠近。

不经意地往前一看，发现地上有张白纸般的东西。

岦斋冲过去捡起来，确定那就是他交给女孩的晴明做的护符。

没错，女孩就在这里。

「是怪物发现护符，把护符抢走了吗？……」

女孩果然随身带着这张护符。

「马儿，为了预防万一，你也带着这个吧！」

他把护符固定在马鞍上，以免掉落，然后推开破裂的门。

还以为会看到荒废颓圮、布满灰尘的景象，没想到比想象中干净许多。

潮湿的空气混浊不清，阶梯和走廊却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它还真爱干净呢！」

岦斋赞叹不已，但还是穿着鞋子进去，往里面走。

忽然飘来一阵甘甜的香味。

「这是……」

就是深入那个香炉的薰香气味。

岦斋冲进拉起板窗、放下竹帘的宽敞房间。

女孩躺在里面，被老旧的屏风与凭几围住。

陶制香炉摆在她旁边，从中飘出了「破心香」的香味。

女孩脸上看不到半点生气。

岦斋脸色发白。

「橘小姐！橘小姐，振作点。」

他慌张地摇女孩的肩膀，她也没有反应。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可见还活着。

岦斋松口气，抓起香炉丢到外面。

「这样就行了……」

才刚放松，就发现背后有股妖气。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四肢战栗。

突然，他的身体被击飞出去，撞上墙壁。

靠着墙瘫倒下来的岦斋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全身骨头都要散了，痛得他表情扭曲变形。只能移动视线的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女孩身旁。

岦斋不寒而栗。

好高、好俊俏的男人，不像活在这世间的人。看着岦斋的眼睛是银色，嘴巴歪斜成新月形。

他身上穿着罕见的衣服。在大陆书籍中，曾看过关于遥远西方之国的记载，很像书中所描写的装扮。

男人咧嘴笑着，露出特别长的犬齿。

「鬼……」

岦斋口中低喃，由于受了重伤，所以就算使出浑身力量，还是动弹不得。

男人抚摸着女孩的脸说：

「啊，好可怜，被肮脏的蝼蚁之辈触摸，你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岦斋被这句话惹火了。

「喂，等等……！」

才刚吼一声，男人就鄙夷地看着他说：

「蝼蚁之辈不要说话，看了就烦。」

岦斋把力量注入手臂，怒视着对方说：

「像你这样欺骗娇弱的女孩，吓唬她、掳走她，才是蝼蚁之辈！还用这种薰香搅乱她的心！」

男人很生气，眯起眼睛说：

「欺骗……？为了带回我心爱的妻子，我不知道花了多少苦心呢！像你们这种蝼蚁之辈，怎么可能理解？」

岦斋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挺起膝盖撑住身体。

「啊？谁是你妻子？」

男人抱起失去意识的女孩，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终于让她回到我身边了。」

「不要碰她，你这个邪魔外道！」

岦斋大声怒吼，男人瞄他一眼，目光狰狞地笑了起来。

「啊，吵死了，赶快把他丢到哪里去。」

是在对谁说呢？

正疑惑时，旁边冒出一团黑影。

岦斋刚猛然转头看，衣服就被锐利的爪子抓破了。

他扭动身体，背部紧贴着墙壁，冷汗直流。

「不会吧……」

三只黑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包围了岦斋，嘶吼咆哮。

公子对三只狼下令。

「我把他送给你们。把他拖出去，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狼的眼睛金光闪闪，用舌头舔着嘴巴，口水不断流下来。

岦斋四下张望，寻找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

左、右、前方都是狼，背后是墙壁。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带来的止痛和止血护符。

真的是所谓的死路一条，该怎么办？

男人轻轻横抱着女孩，转身离开。

「喂，等等！你要对她怎么样？」

岦斋边注意呜呜嗥叫的狼群，边对男人大叫。他回头对岦斋说：

「我要把我妻子抱回卧房，这个房间太危险了，会被你这样的蝼蚁之辈闯入。」

看到女孩的长发在地上拖行，男人皱起眉头说：

「太长了……等一下帮她剪短。」

岦斋对着他的背影怒吼：

「等等！你居然要剪女生的头发？这么做，她会很伤心的，喂！」

不管他怎么吼，公子都不理他。

狼群慢慢缩短距离，故意逗着他玩。

「别开玩笑了，喂……」

岦斋结刀印，摆好阵势。

据说在山中修行的人，连熊都可以封住。可是岦斋还没有遇过熊，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法术对野兽有没有用。

外面忽然响起不寻常的马啼声。

「马儿!?」

难道外面也有狼吗？

再担心也没有用，他自己都陷入了绝境。

对不起，马儿，如果我可以活着回去，会替你厚葬。

恐惧的嘶鸣和惨叫声，与无数的振翅声交叠。

是鸟群吗？

传来刺耳的吱吱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狼群激烈嗥啸，声音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候，强烈的震荡撼动了整栋建筑。

撞上老旧屋顶的龙卷风，几乎摧毁了一半的建筑物。

晴明在瓦砾和木屑不断掉落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体很不舒服，很想吐，他都靠意志力熬过去了。

太阴满不在乎地抬起头，看着自己撞出来的大洞，竖起了柳眉。

「真是死缠不休！」

扑向他们的一团黑色凝聚体，是一大群的蝙蝠。

它们吱吱叫着飞过来，用尖锐的牙齿、爪子攻击晴明。

一靠近这座古寺，蝙蝠的数量就莫名其妙大增，尾随他们而来。

太阴好几次用风驱散它们，但数量还是愈来愈多，在龙卷风里横冲直撞地纠缠他们。

蝙蝠们好像被控制了，顽强地攻击太阴和晴明。

「搞什么嘛！烦死了！」

太阴怒火中烧，爆发神气。

蝙蝠们被炸得七零八落，晴明也被暴风扫到。

太阴一见晴明撞上墙壁，惨叫起来：

「哇！你在干什么？晴明！」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晴明暗自咒骂，慢慢站起来。

「橘小姐在哪里……」

就在这时，响起了咏诵真言的声音。

晴明大吃一惊。

「岦斋!?」

灵力与法术的波动，从另一边的建筑物传来。

野兽的惨叫声震响，紧接着是咆哮与远嗥声。

「狼!?太阴，你负责赶走蝙蝠！」

「咦？等等，晴明！」

晴明抛下太阴冲了出去，却被无数蠕动的绳子缠住了脚。

「蛇!?」

盘绕蠕动的蛇群目光炯炯地一起冲过来。晴明感到脖子发冷，不经意地移动视线，又看到更多的蛇爬上了外廊。

「怎么会这样……」

整栋建筑物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是那个怪物散发出来的妖气，把蛇全引来了这里。

「被操纵了？」

从外面传来无数的咆哮声，与马的嘶鸣声交叠，恐惧的惨叫声与马蹄声不绝于耳。

蛇群同时扑上来，晴明也吓得倒抽一口气。

眼前出现了两个人。

突然冒出来的水柱，把蛇群冲走了。水把窸窸窣窣爬行的蛇群冲散后，在四周筑起了水幕。

两人转向晴明，满脸无奈的样子。

「晴明，你为什么不命令我们呢？」

「恕我直言，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是玄武和天后。玄武筑起的水幕，阻挡了一只接一只冲上来的蛇群。

天后望着外面说：

「外面绑着一匹马，被狼跟蛇包围，吓得快疯了，乱踢乱叫。如果您允许，我想去救它。」

「什么？」

晴明惊讶地反问，天后又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那匹马还能存活，好像是依靠晴明大人的力量，要不要去救它呢？」

为什么会是靠他的力量呢？晴明毫无概念，可是也不忍见死不救，未置可否地点点头说：

「哦，嗯。」

「那么，我去了。」

天后行个礼，瞬间消失了。

「晴明，你看。」

玄武指着某处，晴明往那里望去。外表像孩子的神将，用高八度的声音严肃地说：

「乌鸦和蝙蝠成群飞过来了，八成是你说的那个怪物叫来的，我们想去扫荡它们。」

「我们？」

晴明讶异地反问，转眼间出现了两道神气。

是白虎和朱雀。

晴明眨了眨眼睛说：

「那就去吧……」

三名神将听到回复便隐形了。

晴明叹口气，转身向前走。

红色蜈蚣群挡住了去路。

晴明正要跨过去时，蜈蚣群跳了起来，吓得他慌忙往后退。

竟然可以任意操纵虫、蛇、蝙蝠和狼这么多的动物……晴明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怪物。

《晴明大人。》

直接传入耳里的是天一的声音。

「什么事？」

《请问我们也可以行动吗？》

晴明不由得感叹，十二神将还真有自己的主见呢！

他半耍性子地用力点着头说：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么，我们走了。》

天一的声音听起来满开心的，跟其他几道气息一起消失了。

晴明头晕目眩，觉得前途黯淡，要想完全掌控他们，恐怕是个大难题。

正咳声叹气时，背脊一阵寒颤。

「——唔！」

晴明猛然转身。

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环顾四周，看起来不太高兴。

「看你们干的好事，枉费我打扫得那么干净。」

晴明后退一步。怪物都这么靠近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阵阵寒意袭来，他记得这种感觉。这就是贺茂祭那天，骑在牛背上的怪物散发出来的气息。

比晴明高很多的男人，带着贴上去般的虚假笑容说：

「啊，你就是那天阻挠我的蝼蚁之辈嘛！」

晴明全身起鸡皮疙瘩，尽可能虚张声势地瞪着他。

但对方不为所动。

「要不是你在那时候出现，我现在已经跟妻子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妻子……？」

晴明脑中闪过一道强光。

「什么意思？难道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设计的？」

面对晴明的逼问，对方只是笑。

「把她逼成那样，你觉得很好玩吗!?」

男人抹去笑容，瞪着怒气冲冲的晴明。

「什么都不知道的蝼蚁之辈，少在那里说大话。她是我的爱人，她是我几百年来一直在寻找的女人。」

突然听到这样的告白，晴明哑然失言。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说他找了几百年吗？

男人笑了，嘴巴露出超长的犬齿，双眸不时闪烁着银光，是很奇特的眼眸。

这个国家没有这样的怪物，起码晴明没有见过。

但是，慢着，大陆没有这样的怪物吗？

晴明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片段。

在大陆深处，越过高耸入天的山峰的那段丝路尽头。

是鬼人，有长牙、会吸人血的妖怪。被吸了血的人，也会变成鬼人。

「你是……鬼人!?」

男人笑而不答，晴明全身战栗。

「唔……！」

这时出现了两道身影。

「六合、青龙……」

摆出备战姿态的六合，瞥晴明一眼说：

「你快走。」

青龙没开口。

晴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往前跑。

男人试图阻拦，被六合、青龙挡住了。

他气得七窍生烟。

「不要妨碍我，你们这些狗腿！」

他怒吼着，爆出了强烈的妖气。

青龙迎着妖气掀起的风，冷冷地说：

「在大陆的遥远西方，有像这家伙一样的妖怪。」

六合对同袍点点头，摘下左手上的银环，一眨眼，银环就变成了长枪。

男人高高举起双手，从他手中升起黑雾般的气体。

「这是我找回妻子的庆宴的余兴节目，狗腿们，我要用你们所有人的血，染红我婚礼的衣服！」

岦斋对三只狼施了法，趁隙跑到屋外，却看到还有十多只狼等在那里，只好豁出去了。

面对扑向自己的狼牙，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瞬间，强大的神气降临。

狼群被击飞出去，发出凄惨的哀号声。

等了大半天都不觉得痛，岦斋慢慢地张开眼睛。

眼前站着从没见过的帅哥、美女。

岦斋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客气地向他低头致意。

「有没有受伤？」

「我不想做无谓的杀生，所以请你暂时待在这里面。」

猛然回神，岦斋才发现自己被微微发亮的结界包住，而四周都被狼包围了。

野兽们扑向结界，用爪子、尖牙攻击，结界还是完好无缺。

岦斋战战兢兢地问：

「呃……你们不会是……十二神将吧？」

两人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岦斋顿时全身无力，瘫坐下来。

「晴明……」

他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原来十二神将真的存在，而晴明也成功地掌控了他们。

「橘小姐！橘小姐，你在哪里？橘小姐！」

围墙内的广大土地上有好几栋建筑物及仓库，被风雨吹打着。

晴明从怪物所在的主屋，沿着渡殿走向其他的建筑，边叫唤女孩边奔跑。

女孩没有回应。

「橘小姐！可恶……」

难道是自己来晚了吗？

晴明站在连接其他建筑的渡殿上，用力拍打高栏。

「唉……！」

《晴明。》

耳边有声音响起。晴明没抬头，低声说：

「什么事？勾阵。」

十二神将的勾阵现身，毅然指着仓库说：

「天空说那里面有用来隐藏什么的结界。」

晴明心想，天空怎么不自己出来呢？大概是太老了，尽量不现身吧！

东方天际一片湛蓝，西边的天空却红得像鲜血。

亡者们在送葬之地蠢蠢欲动。要是再不快点解决，会惹来很多麻烦。

仓库的门被锁得很紧，凭晴明的力量根本撞不开。

勾阵抓住门把，轻轻一拉，就帮他把门啪唧啪唧打开了。

里面的地板比入口处高，点着几盏灯。有布从天花板的横梁悬吊下来，垂挂在床铺周围的床柱上。

「有挂帐子的床……？」

晴明喃喃自语着，看到女孩就坐在床帐里。

「橘小姐！」

正要冲过去时，勾阵却从背后抓住了他。

「等等，不要贸然接近。」

勾阵从腰间拔出武器。

笔架叉被高高举起又咻地往下挥，放射出刀刃般的神气，在挂着床帐的床铺前，发出声响四散。

晴明低喃：

「是结界……」

「刚才我就跟你说过了。」

这句话把晴明惹火了。

他恼怒地甩开了勾阵的手。

「橘小姐，你认得我吗？」

坐姿端正的橘家小姐全身僵直，像个精巧的人工玩偶。

眼睛眨也不眨，琉璃般的眼眸蒙上阴影，没有映照出任何影像。

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可见还有呼吸。

不知道是中了暗示术，还是……？

女孩的身后，有一套晴明从没见过的异国风衣服，是纯白的，很像冬天穿的冰袭14。

勾阵微眯起眼睛，直指着某处说：

「你看。」

女孩的脖子上有两个很小的伤口，从那里延伸出一道血迹。

惊愕的晴明差点站不稳。

鬼人会用尖锐的牙齿咬人类的脖子吸血。而被鬼人吸了血的人，就会抛弃人类的身份，变成跟鬼人一样的怪物。

难道是自己来晚了一步？

晴明这么想时，背后有东西爆开，像雷电般的闪光往四处放射。

沙尘飞舞，碎屑散落。

鬼人在烟雾弥漫中，踩着轻盈的步伐出现了。

「六合跟青龙呢!?」

两名神将呼应晴明的惊叫，从烟雾中蹦出来，滑入了晴明与鬼人之间。

他们看起来比想象中疲惫。

「六合、青龙，怎么了？」勾阵问。

青龙懊恼地说：

「不管怎么攻击，它都不痛不痒，就像不死之身。」

勾阵也大吃一惊，没想到连青龙都这么说。

「比想象中难缠多了。」

六合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补充说明。

晴明默不作声，穿越神将们往前走。

鬼人看到晴明，笑着说：

「你闯入我妻子的房间，我可以原谅你。只要你现在乖乖离开，我就饶你一命，快点跟另一只蝼蚁从我眼前默默消失！」

说完后，鬼人痴迷地看着仓库里面的女孩。

「多么漫长的时间啊……自从我妻子在遥远的西国被蝼蚁们夺走后，我痴痴等待这天不知道等多久了。」

「被夺走？」

鬼人可能是一时兴起，就回答了。

「生活在东侧尽头的你们，可能无法想象吧？我从海的尽头跋山涉水而来，只凭着她临终前的一句话，四处寻找她的灵魂。」

——我会在这世上太阳最先升起的地方等着你。

鬼人伸出双手说：

「被钉入木桩的她，就在我这双手上化成灰烬……被可恨的人类夺走了！」

激动得双眼闪闪发亮的鬼人，龇牙咧嘴，狰狞地笑着。

「当然，他们也得到了相对的报应，我灭了他们的整座村子。」

不只下手的男人们，连走避不及的女人、小孩都被它杀了。

鬼人的愤怒波动触动了晴明的直觉，那些悲惨的画面流入脑中。

怪物的力量使天空变色、河川泛滥。无数的雷电贯穿房屋，满地都是焦黑的尸体。走避不及的女人、小孩，被野兽追逐凌迟，男人的胸口插着焦黑的木桩。

鬼人站在惨绝人寰的景象中嗤笑着。

这是惩罚，是鬼人给人类的正当惩罚，因为人类夺走了它心爱的妻子。

「然后我凭借她最后的遗言，踏上了旅程。」

她是与鬼人度过无限漫长岁月的伴侣。鬼人只希望能再拥她入怀，再也不让她离开。

「她投胎转世变成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没关系，我妻子就沉睡在她的灵魂深处，只要我再给她一次祝福，就能唤醒她了。」

晴明挑了挑眉毛。

听完鬼人滔滔不绝的话，晴明低沉地说：

「那么，你想要的是……？」

「我想要的是里面有我妻子的容器。为了不伤害这个容器，我一步一步进行，终于拿回来了。」

如果女孩很干脆地答应了求婚，事情就简单多了。没想到女孩表面的心抗拒，使计划窒碍难行。

怪物早猜到，她生为人类的心会感到害怕，所以利用从大陆国家带来的薰香，企图摧毁她的心。

取得毫无损伤的身体后，再给她尖牙的祝福，她就能重生，成为黑暗世界的居民。

鬼人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举起双手说：

「令人厌恶的太阳下山了，蝼蚁们，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鬼人露出尖牙，双眸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所以我刚才叫你们赶快离开啊！」

蝙蝠们吱吱叫着。狼的远嗥声此起彼落，处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这里离鸟边野很近。沉睡的亡者们被鬼人的妖气吸引，逐渐往这里聚集了。

「我才不管你是这个国家的妖怪，还是其他国家的怪物，或是寻找妻子的可怜男人。」晴明瞪着鬼人，紧握双拳，全身颤抖。「我只知道，我非打倒你不可，否则就救不了橘家小姐！」

在这之前，晴明对神将们还有些警戒，很怀疑他们是不是会遵守诺言服从自己。从他们小地方的表现来看，晴明实在很难相信他们。

但是，他现在气得全身发抖，气得忘了那些拘泥与猜忌。

鬼人那些话未免太任性了！没错，怪物就是这么任性。

既然如此，身上有一半那种血缘的自己，说些任性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

晴明结起手印，大声宣告：

「十二神将，速速听令，在此集合！」

才刚下令，在场三人的神气就变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是凭自己的意志现身。

但现在不一样，是主人下的命令。

他们解放了压抑的力量。

掀起了神气的波澜。

分散各处的神将一一现身，包围了鬼人。

意想不到的是，正好排成晴明在贵船画下的十二芒星构图。他们的神气形成魔法阵，神气化为光的栅栏，筑起了牢笼。

独缺腾蛇的身影。

晴明在腾蛇面前昏迷了。还来不及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成为自己的使令，晴明就赶着来这里。

看样子，勾阵是臣服了。她说过，她的进退全看腾蛇的决定。所以，腾蛇也臣服了吗？或者只是形式上臣服，并不打算为自己出力？

五行全都到齐，就能发挥无限的威力。欠一名火将，会减弱火行的力量。火减弱，其他四行就会过强，力量无法均衡。

被神将们包围的鬼人，老神在在地站在强烈的神气之中。

「你们想锁住我，却欠缺均衡。我只要攻击你们脆弱的地方，所有力量就会反弹到你们身上，要不要我做给你们看？」

鬼人挥动右手，迸出黑色烟雾，把神将们的通天力量往回推，相互拉锯。

烟雾变成手的形状，紧紧握住没有战力的娇小神将玄武、天一和太裳。

「天贵！」

朱雀大惊失色，但他自己也被鬼人的妖气困住了。充斥着邪气的水膜将他吞噬，剥夺了他的神气。

其他神将也一样，木将被金气吞噬、土将被木气吞噬、金将被火气吞噬、水将被土气吞噬。

鬼人灵活操纵与各个属性相克的力量，压制住神将们。

「鬼人可以操纵五行……？」

连晴明都毛骨悚然。鬼人以五行相克的原理，封住了神将们的神气。这样下去，神气会被抵销，以神将的力量编织出来的封缚结界也会失效。

十二芒星缺一角已经失去均衡了，又遭到这样的攻击，很快就会被摧毁。

对准空缺位置放射的妖气溅起火花，从神将们的缝隙间袭向了晴明。

猝不及防袭来的火花划破了晴明的右肩，响起尖锐的爆裂声，鲜血四散。

晴明摇晃一下，好不容易才踩稳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神将们边全力对付鬼人的妖气，边注视着晴明。

他们说过会评估晴明的器量。假如晴明是把事情都推给神将，自己在一旁凉快的那种人，他们就不会跟随他。

「把鬼人压制住！」

他们听从晴明的命令，以天空为中心，更加强了封锁鬼人的结界。

筑起了一层又一层结界的神气，既清静又高洁，远超出晴明的想象。

那是半人半妖的他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力量。

然而，晴明也有晴明的作法。

安倍晴明是阴阳师。

阴阳师会观察星座、制作历表、占卜吉凶。

降伏恶鬼怨灵、魑魅魍魉、维护人们的安宁，是阴阳师的使命。

不论什么怪物，不分东、西方国家，歼灭的法术都差不多。

晴明用出血不止的右手与左手结印。

枪之印。

「谨请甲弓山鬼大神，降临此座，缚住邪气恶气。」

日之印。

「谨请天照大神击退邪气恶气妖怪。」

天结之印。

「以天之双手缚住。」

地结之印。

「以地之双手缚住。」

晴明不停更换手印。每当咒文响起，原本悠哉自若的鬼人，表情就愈来愈难看。

「你干什么……！」

鬼人龇牙咧嘴，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不能动了。

仔细一看，自己正渐渐变色，变成石头的模样。

鬼人环顾四周。

高举双手的神将们，从全身冒出神气。

所有神气相叠而形成滚滚浪潮，迸射出强光，攫住鬼人的妖力，勒紧摧毁。

「好大胆的蝼蚁！现在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快解除可恶的法术！」

鬼人的咆哮震耳欲聋，但晴明还是继续念咒文。

钏之印。

「天地阴阳行神变通力。」

硬化从四肢蔓延到全身，只剩脖子以上可以动的鬼人惨叫起来。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你们这些蝼蚁都太可恶了，可恶、可恶！」

妖力随着怒吼喷射出来。

神将们全力压制。神气的浪潮形成相生的轨迹，巩固了画出十二芒星的魔法阵。

无法动弹的鬼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声，迸射出邪恶的鬼气，在神将们的脚下一一爆裂。

晴明把右手从钏印中拔出来，念起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然后是封之印。

「将牵制橘家小姐之怪物囚禁于此，无上灵宝！」

念完后，鬼人就被死死绑住了。

目光如炬的眼睛狠狠盯着晴明。

晴明喘口气，踉跄了几步。

可怕的妖力继续与神气缠斗，相互抗衡。

「喂，晴明……！」奋力压制鬼人力量的太阴惨叫起来。「要这样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快撑不下去啦！」

晴明震撼地环视神将们，发现不只太阴，所有神将都撑到极限了，状况最严重的是玄武。支撑他的水将天后，脸色也发白了。

配合较弱的同袍，威力就会减弱。以目前状况来看，只要相互牵制的均衡瓦解，鬼人就会复活。

而且据说鬼人是不死之身。

「该怎么做呢……」

苦恼的晴明，眼角余光看见被法术困住的鬼人的手竟然动了。

不只缚魔法，任何法术都一样，成果最终还是决定于术士的力量。

神将们如果可以发挥在异界时呈现的力量，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这一切都要怪晴明的力量不足。

沉睡于血液中的天狐之力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身为阴阳师的本事。

鬼人忽然笑了。

「来，过来吧……我的妻子。」

嘎当一声。

晴明不由得转头看，在他前面站起来的女孩，有双冰冷的眼眸。

女孩面无表情，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走过晴明身旁，往鬼人走去。

「橘小姐，等等！」

晴明抓住她的手，瞪着鬼人说：

「快解除她身上的法术！」

鬼人放声大笑。

「我没有对她施法，我只是给了她祝福，她就被迎入了夜之一族，成为我的妻子。」

笑得飘飘然的鬼人露出了尖牙。

「只要我活着，她就会活在黑夜的世界。」

鬼人是不死之身，只要它活着……

晴明不寒而栗。

「橘小姐……」

女孩没有回头，她的双眼只看着鬼人，看也不看晴明。

他知道，他都知道，期望也没有用，再怎么求也求不到，再怎么思慕也不会有结果。

太迟了。来不及了。当晴明在此岸与彼岸的狭缝间彷徨徘徊时，女孩的心已经被困在黑暗中了。

费尽千辛万苦才收为使令的十二神将，也没有意义了。

鬼人使出浑身力量，试图挣脱法术。奋力压制鬼人的神将们放出来的神气，渐渐被推开。

晴明松开了手，女孩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

「晴明，你这个笨蛋——！」

响起一声怒吼。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晴明愣愣地低喃：

「岦斋？」

全身被抓得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岦斋，踢开瓦砾冲过来。

「终于找到你了。喂！十二神将，你们把我关在结界里就那样走了，是想怎样？」

被天一和太裳丢在结界中的岦斋，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摧毁了结界。

好不容易摧毁了结界，四周的野兽、虫子却一涌而上。岦斋拨开它们，把它们摔出去，再用退魔法炸飞它们。

受到神气与妖气的浪潮影响，附近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息。岦斋设法突破重围后，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拼命往前冲。

胸口一阵灼痛，岦斋心想不好了。符咒的效果逐渐减退了。他动得太剧烈，伤口已经裂开，符咒都被渗出的血弄脏了。

岦斋大步走向呆呆伫立的晴明，用力吸口气说：

「快，快打倒那个怪物，把橘家小姐带回去啊！晴明。」

「……」

晴明没接话，岦斋微眯起眼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古今中外所有怪物都很会胡说八道，你怎么可以被说动呢？我们是阴阳师啊！」

晴明反手按住被甩了一巴掌的脸颊，岦斋又激励他说：

「哪有不会死的怪物呢？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难免一死，它绝对有什么弱点，譬如水或是火。」

听岦斋这么讲，晴明猛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鬼人不是说过吗？

——被钉入木桩的她……

晴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又抓住女孩的手，把她拉回来，毅然决然地瞪着鬼人说：

「你是说只要你活着吗？那么，你死了，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是这样啊？」

叫出声的是岦斋。鬼人露出恶鬼般的狰狞面孔斜睨着晴明。

「不要碰我的妻子，你这个蝼蚁！」

鬼人像诅咒般大吼大叫，晴明不理它，转身往岦斋的头敲下去。

「好痛！」

「这是回你刚才那一巴掌。」晴明把女孩推给岦斋，转身说：「十二神将，你们再撑一下！」

女孩又摇摇晃晃要走向鬼人，岦斋赶紧抓住她，看到她脖子上的两个伤口。

「这是……牙齿的痕迹？」

岦斋想起大陆怪物的传说，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个怪物是鬼人，来自海的那一边。

听说被吸了血的人，会任凭牙齿的主人摆布。鬼人在呼唤她，所以她要听鬼人的话过去。

神将们的结界不会让她通过，可是一般人碰触到神气的漩涡，不可能没事。

女孩面无表情地挣扎着，岦斋阻止不了她，只好放开她结印。

「缚！」

女孩全身僵硬，定住不动了。

神将们都假装没看见，因为这样总比让她在这里跑来跑去好。

看鬼人的样子，是被缚魔术困住了。但是，怪物的力量显然略胜术士一筹。

安倍晴明加上神将的力量，都没办法把它完全降伏，真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鬼人露出阴森恐怖的笑容。

岦斋颤抖着面向鬼人，双手合十击掌。

晴明一定会回来。他离开时好像想到了什么，所以必须替他争取时间，等他回来。

「我的能力虽然不及安倍晴明，但也是个阴阳师。」

怪物愤怒得表情扭曲。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结塞缚，不通不起，缚缚缚律令！」

岦斋边念，边用刀印在半空中写秘符。

具体成形的秘符，捆住了鬼人。

这时候，晴明在废墟中找到可以替代木桩的东西，又回来了。

鬼人的脸色骤变。看到它那样子，晴明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怪物被新的缚魔术绑住了，站在岦斋身旁的女孩也定住不动，晴明看到她那样子，脸色不太好看。

鬼人被神将们的神气与鬼气包围着。要接近它，必须把那些统统驱散。

「十二神将，解除包围。」

听到这句话，连十二神将都满脸错愕。但是晴明坚定的眼神，让他们无法提出异议。

成为中心的天空，用手中的拐杖敲击地面。

力量的狂流瞬间奔泻四出。

「唔哇……！」

岦斋赶紧为自己和女孩筑起保护墙。

晴明在狂流中奋力前进。妖气的浪潮袭向他，再加上神将们的力量，晴明不要说前进了，连呼吸都很困难。

筋疲力尽的身体，早已超越体力极限，没办法再前进了。

一直不敢面对而逃避到现在，难道还是以失败收场吗？

至今以来，他都活在狭缝间，被变形怪的气息薰染，不断游向彼岸。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天命，不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

现在，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吗？——不。

夙愿、欲望、爱恋……

这些都还没开始，怎么可以在这里画下句点呢？

在鬼气的浪潮中，鬼人击碎了所有法术，眉开眼笑地扬起嘴角，宛如新月般的嘴巴，清楚露出了两根犬齿。

震耳欲聋的高八度尖锐声音，从鬼人的喉咙迸出来。

自以为胜利在握的鬼人，纵身扑向了晴明。神将们忙着驱散鬼气，反应慢了半拍。

晴明注视着鬼人，长期栖宿在他眼中的阴霾消失了，绽放出宛如炽烈火焰般的光芒。

刹那间。

耳朵深处响起低沉的声音。

《去——！》

身体忽然被热气包围，阻断了妖力的浪潮，行动变得轻盈了。

那是第一次听见的声音，但是晴明凭直觉认出那是谁的声音。

晴明握着木桩，冲破妖气与神气的风，往前奔驰。

鬼人露出了尖牙。

「你休想——！」

鬼人挥舞的长长爪子被灼热的斗气击碎，晴明趁这时逼近怪物，使出浑身力量把木桩刺进怪物的左胸。

「这……这是……！」

鬼人瞠目结舌。

木桩前端插着一张纸。

纸上有罕见的文字、图案，还画着红色的五芒星。

它看过。这是不分古今中外，用来除魔的神圣印记。

碰触到五芒星的地方冒出白烟。

鬼人听到沉闷的声响，那是血从自己喉咙溢出来的咕嘟声。

晴明往后退，双手合十击掌。

「万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然后晴明大叫：

「红莲——！」

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现身在汹涌的波动中。

鬼人瞪大了眼睛，视线越过神将们、晴明和岦斋，焦点集中在某处。

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血色，失去光彩的双眸的确正看着鬼人。

异国之鬼奋力伸出逐渐无力的手，发出不成声的呐喊。

「噫……！」

不断思恋、追逐、寻找，终于在天涯海角的这个岛国，找到心爱的伴侣。

那个灵魂确实栖息在久远前消失的身影里。

只差一点，就能再次拥抱她、亲吻她，与她共度永生永世的岁月。

这样就够了。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期望。

急速失去光芒的双眸，只剩下惊心动魄的孤独与一往情深的爱慕。

十二神将腾蛇清楚看见了。

「——」

神将俊秀的脸上，刹那间蒙上了阴霾。

腾蛇的火焰舞动着，火浪交错缠绕，化为无数的火星。

在视野被黑暗淹没之前，异国之鬼的确看见了。

体内栖息着心爱伴侣灵魂的女孩，流下一行清泪。

还有数不清的红莲，在黑暗中娇艳地绽放。

鲜红的火星缠住了在虚空中挣扎到最后的指尖。

「……——」

红莲的火焰轰然膨胀，将鬼人吞噬，形成直冲天际的火柱。

14和服的外层与里层的颜色搭配称为「袭色」，种类繁多，譬如春天的「樱袭」是外层白色，里层红紫色，而冬天的「冰袭」是外层白色有光泽，里层也是白色但无花样。

第一卷 我将颠覆天命 第九章

被可怕的手抱住，脖子碰触到冰冷的牙齿时，她隐约看到了朦胧影像。

烟雾迷蒙的遥远前方，是不绝于耳的叫唤声、摇晃着的火把火焰。

她被拉着手拼命往前跑，跑到没力气再跑，就被抓住了。

男人高高举起木桩，满脸愤怒地大叫着：「把我女儿还来！」

太阳快升起了。烟雾前的天空，逐渐发白、发亮。

她潸然泪下。

在阳光下漫步的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她不后悔接受牙齿的祝福，从此生活在黑夜中。

所爱的人，抱起了她逐渐瓦解化成灰烬的身体。

她思恋那双手。

然而，也期望再度沐浴在阳光下。

随着身体消灭，这个生命也将终结，终于可以迎接终结了。

是否可以向神许愿呢？她愿意以这次的死，为误入歧途赎罪。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能再见到朝阳。在灿烂的阳光中，笑着与所爱的人相依偎。

紧闭的眼睛深处，浮现陌生的面孔。

因为逆光而形成黑影的这个人，将会是我倾慕的人吧？

所以……

我会在这世上太阳最先升起的地方等着你——

◇　　◇　　◇

晴明和岦斋虚脱地瘫坐在瓦砾中。

在鬼人被消灭的同时，女孩也闭上眼睛，倒了下来。晴明让她躺在深色的灵布上，再盖上自己的狩衣。

筋疲力尽的晴明，手脚都瘫软了。岦斋也满脸苍白，垂着头。

直到刚才，他们还忙着逐一降伏从沉睡中醒来，蜂拥而上的亡者。

建筑物几乎全毁，千疮百孔，幸亏没有人住。

「天快亮了……」

岦斋抬起头，喃喃说着。晴明没有回应，把视线移向苍白的脸。

橘家小姐闭着眼睛，身体动也不动。

她的心总不会跟鬼人同归于尽了吧？总不会最后没有救到她吧？

晴明心中充斥着这样的不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方天际变了颜色，渐渐转为鱼肚白。

这是岦斋第一次在仇野迎接黎明，他暗自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胸口阵阵灼痛，可是已经没有止痛符了。

「喂，晴明……」岦斋看晴明没反应，边观察他的神情边接着说：「你不会正好带着护符吧？」

晴明的脸被凌乱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看不见表情。

岦斋又不死心地追问：

「如果你身上有止痛符，就分一点给我吧，我会很感激你。不过，应该没有吧，我想也是……」

「有——」

「说得也是，怎么可能……咦，你有？」

晴明从衣襟抽出护符，粗鲁地塞给他。

岦斋急忙接过来，感动得泪水盈眶。

「你太厉害了，晴明，这种时候也会做万全的准备，我就不客气了！」

晴明斜眼看着匆匆把护符贴在伤口上的岦斋，皱起了眉头。

从岦斋的衣服缝隙，可以看到好几张被血弄脏的护符。

「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哦，出了点事。啊，果然有效。」

笑逐颜开的岦斋，发现橘家小姐动了一下。

「啊，晴明，你看。」

岦斋向晴明挥挥手。晴明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女孩身旁单脚跪下来。

女孩低吟几声，缓缓张开了眼睛。彷徨无助的飘忽视线，没多久后落在晴明身上。

「……」

因为背对着终于升起的太阳，晴明在逆光中形成阴影。

女孩眯起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感觉作了好长好长的梦。

依稀记得的景象逐渐淡去，随着泪水一起从记忆流出去了。

晴明看到女孩无声啜泣着，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岦斋不得不开口说：

「小姐，请放心，晴明已经彻底消灭那个怪物了。」

橘家小姐默默移动视线，看到了岦斋。

「把怪物……？」

「嗯，是啊，就是这个晴明保护了你。」

岦斋挺起胸膛，似乎很得意兑现了自己之前说的话。

女孩慢慢爬起来，晴明笨手笨脚地扶住她。

好不容易爬起来后，女孩喘口气，还是忐忑不安地看着晴明。

「不会再发生可怕的事了，对吧？晴明。」

被岦斋点名回答的晴明点点头，视线停在女孩的脖子上。

那两个伤口让人担心。晴明对大陆的怪物不太了解，不敢想得太乐观。

「请问，怎么了吗？……」

女孩疑惑地偏起头。晴明眨眨眼，摇摇头说：

「没什么，怪物的确被完全消灭了，请放心，小姐，回家后也请转告老先生、老夫人……」

晴明发现女孩的表情变得阴暗，讶异地歪着头问：

「小姐，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女孩按着额头说：

「头有点痛……自从那位公子出现后，一直有点痛……」

有种好像自己不是自己的奇怪感觉，一直折磨着她。

仿佛所有事都发生在梦境般的遥远地方。

喜悦、悲哀、快乐、忧愁，都那么不真实，恍如自己不是活在这世间。

但是，长期以来的这些感觉，现在忽然淡了、模糊了。

是破心香的关系吧？岦斋听完她的话，这么暗自咕哝着。

太阳升到山顶了。在阳光照耀下，四周很快亮了起来。

女孩猛然从晴明身上撇开视线。晴明被她突然的举动，搅得不知失措。

「小姐，你怎么了？」

「呃……你怎么什么都没穿呢？」

她说得没错，晴明的确只穿着一件单衣。

刚才一片混乱，天色又暗，所以大家都没注意到。

岦斋代替张口结舌的晴明回答：

「小姐，现在放在你膝上的衣服就是这家伙的，该还给他了。」

这时候女孩才发现，自己抓在手上的布是男人的狩衣。

晴明穿上女孩还他的衣服，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稍微鼓起勇气说：

「可以的话，让我送你回家吧……」

女孩看着晴明。岦斋插嘴说：

「把她丢在这里，我们自己离开，更不可以吧？」

晴明不理他，默默看着女孩。

一直以来，他都不想跟人有任何牵扯。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期盼，欺骗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存在。

借由欺骗来保护自己。

他不知道还能在此岸待多久。这么做，当他哪天去彼岸时，才不会有眷恋。

或是最后沉没于幽暗水底时，不会被人看见他凄惨的模样。

因为他期盼黑暗，所以栖宿在黑暗中的变形怪女人才会找上他。他对那个女人只有同情与怜悯，没有爱情与恋情。

其实他很清楚，这是多么空虚的事。

在狭缝间摇来摆去，可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走出狭缝，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

最终会坠入变形怪世界，是他的天命。

然而，如今他却开始有了颠覆天命的想法。

伸出去的手太过肮脏污秽，不知道是否能被接受。

但他还是要尝试。

「小姐……」

女孩投以询问的眼神，晴明用力扯开喉咙说：

「我该怎么称呼你……」

听到晴明说这种话，岦斋猛眨眼睛，兴致勃勃地等着女孩回答。

橘家小姐直视着晴明说：

「我叫若菜。」

「若菜……小姐。」

询问名字的意义、回答的意义、叫唤名字的意义。

晴明与若菜彼此都了解。

若菜点点头，微微一笑。

「是……晴明大人。」

这是晴明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而女孩也把自己的手，叠放在晴明畏畏缩缩伸出来的手上。